手机在口袋里急促的震动。
“有人给你打电话。”孙颖莎一只手放低至王楚钦的裤子口袋外边,捏了捏。
王楚钦闻言低头,一只手照搂着孙颖莎,一只手伸进口袋里将手机摸出来,捏住屏幕下沿转了一圈,“李雅可”三个大字在屏幕上方跳动。
手指上沾了雨水,屏幕感应有些许迟钝,划拉了好几下才成功。
“你到底找没找到人啊!打了那么多电话不接你到底在干嘛??”
王楚钦早预料到李雅可的河东狮子吼,接通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伸长手臂把手机拿得远远的。即便如此,还是震得耳朵疼了一下,连带着怀里的孙颖莎也抖了抖。
“你不帮我说句话?”王楚钦看着怀里的人儿,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漾起一抹弧度。
“说什么啊?”孙颖莎鼓了鼓腮帮子,莫名的,一抹炙热攀爬至耳尖。
“喏。”王楚钦把手机拿近,靠在她耳边。
“王楚钦——你他妈的给老娘说话!!”
李雅可吼这一嗓子到后面都给自己扯破音了,孙颖莎听着皱起了半边脸。
“李雅可,你嗓子不要了?”孙颖莎抬手揉了揉耳后。
“你管我呢你——等一下,我草,你是谁?”
另一端的李雅可差点手一松就把手机给摔地上,本来还在叉着腰的一只手连忙托住了手机下方,恨不得把手机的喇叭塞耳朵里面去,方便听得更清楚一点。
“孙颖莎?啊?你?不是。”
李雅可惊得语言表达及组织能力齐齐丧失。
“是我……”孙颖莎咬了咬唇,遗留在唇上的雨水顺着被咬下的弧度滑入,是潮湿的滋味。“我跟王楚钦待在一块呢,你别担心了。”
抬了抬眼皮想要瞄瞄现在王楚钦是什么表情,结果这小动作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王楚钦眉梢一挑,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再腾出一只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人在我这了,先挂了。”
“啊?哎,不是,我靠——”
电话被挂断了,李雅可愣愣的看着恢复到主屏幕界面的手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我靠,孙颖莎王楚钦你俩把我当狗遛呢?!”
“李雅可到时候看见我肯定要把我的皮都扒了,都怪你。”孙颖莎皱了皱鼻头,眼角水光闪烁。
“不会的,要扒也是先扒我的。”王楚钦笑出声,抬手拢了拢孙颖莎散落下来的头发,湿漉漉的,都凝在了一起。
“走吧,上车。开暖气给你烘烘。”王楚钦侧开身子,弯腰拾起伞。孙颖莎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的小臂,远远望去,小小一只,像一只树袋熊。
“好。”
两人相互贴着慢慢挪到车前,王楚钦把伞递给孙颖莎,弯腰调了调护腰垫的位置,才探出来把伞接过,扶着孙颖莎坐进去。
熟悉的香味,熟悉的摆设,熟悉的护腰垫,熟悉的人。
孙颖莎盯着脚尖,觉得此时世界太不真实了。上一次坐王楚钦的车是什么时候,是出院的时候吧?那时候多痛苦,多让人伤心,他说让她下车,他说他只是她权衡利弊后被放弃的那一个。现在呢,现在他们又坐到一起了,他们和好了,真的和好了。但怎么感觉像做梦?太来之不易了,甚至还隐隐约约感觉是易碎的。
她向来是个有规划的人,往往在做第一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后面的十步。但目前的这个情况孙颖莎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别人总说顺其自然吧,顺其自然。现在看来,倒也是不得不顺其自然了。她实在是——起码此时此刻是,没有多余的脑力去思考更多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和好成功一大步。
孙颖莎心想。
“发什么呆呢?”王楚钦坐了上来,拉上门,启动车子,开了暖风。随即探过身子,长臂跨过孙颖莎去调整她位置边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还把手掌覆在上面,试探着温度。
“这个温度可不可以,有没有觉得暖了点?”
王楚钦偏过头来问她,靠的很近,近到鼻尖和鼻尖都快要对上。彼此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脖颈、锁骨处,酥酥麻麻的,似有似无的痒。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浓稠起来,有暧昧强势掺入其中,不受控地发酵。
“嗯。”
“送你回宿舍?”
“嗯?”孙颖莎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不回家?”
“……”王楚钦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作何回答。
回家。家。这个字眼,有点太遥远了,以至于这么突然的被提起来,摆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都没能反应过来。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挺复杂的,有点既为自己的空了许久的屋子突然住进一个人感到忐忑,又为这个人是熟悉并且深爱的人感到欢喜。两种情绪,或者还有别的难以言说的,丝丝绕绕地缠在一起,来回拉扯着他。
“太久没收拾了,我收拾好了再把你接过去。好吗?”王楚钦低头往下扯了扯孙颖莎的裙摆,企图把她裸露在外的小腿都盖住,怕她冷。
“我们一起收拾好吗?”孙颖莎微微仰头,抬手替他顺了顺额前的刘海。
“既然是我们的家,那就应该是两个人一起收拾呢。”
“就明天,好不好?”
“好,听你的。”王楚钦抬头转过来与孙颖莎对视——他喜欢她看他的时候,喜欢她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以前是,现在也是,以后也会是。
车子很快驶到宿舍楼下。
王楚钦开得急,他担心时间再拖得长一点,孙颖莎就要被冻感冒了,到时候又得好一番折腾。孙颖莎则是希望他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想多和他呆一会,哪怕现在已经和好了,恢复男女朋友关系了,完全有机会天天见面腻歪在一起了,但还是想。
就是想,自己也说不出理由的想。
“走吧,送你上去。”
王楚钦推开车门,伸出手探了探——
“停雨了。”
下车绕到副驾驶车门外,给孙颖莎拉开。贴心地抬手顶在车门上,怕孙颖莎一个马虎就给撞上去,到时候又疼的嗷呜嗷呜叫。
“走吧。”孙颖莎主动勾起他右手的小指,小小的动作在王楚钦的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欢喜的风浪。没说话,只是任由她勾着,却没注意到自己比孙颖莎回勾得更紧。
宿舍楼道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孙颖莎怕黑,每一步都走的心惊胆战,感觉后背直发毛。王楚钦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忍不住笑出了声,本来被勾着的手变为主动地反握。
“等一下,我开个手电筒。”
王楚钦立在原地,掏出手机正准备要开,孙颖莎却伸手挡住了屏幕。
“不开也行的。”
“为什么?”
“……”孙颖莎局促地翘了翘脚尖,挠了挠王楚钦的手掌心,“你,你过来一下。”
“嗯?”王楚钦下意识地弯腰贴近。
“啵。”很轻很轻的一声,亲吻脸颊的声音****************************************************************************
楼道边上的排窗透入丝丝光影,映落在地面上,也映出他俩重合在一起的影子。氛围静谧又暧昧,听得到残留在窗沿上的雨滴掉落绽开花的声音,听得见彼此被无限放大又跳腾的心声。
不想忍了,忍不住了,干嘛还要忍。
孙颖莎的手腕倏地被攥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楚钦拉至楼道角落里。光影落不到他们的身上,两人完全隐匿在黑暗中,互相都沾染上了对方的气息和温度。
等孙颖莎反应过来,她和他已经吻在一起***************************************************************************************************************
*******************************************************************************************************************************
“还是不会换气啊?”王楚钦轻笑出声*******************
“我……”孙颖莎眼里湿濛濛一片,眼周憋了一圈嫣红,凌乱的头发有几缕挡在了眼睫上,“分明就你欺负人。”
“又成了我欺负人了。”王楚钦一脸无奈。
“回去吧,洗个热水澡休息去。”
“你明天会来接我的对吧?”孙颖莎低着头,把王楚钦的一边衣角攥到自己手中搓了又搓。
“嗯。”
“那,”孙颖莎手上一用力,王楚钦便跟着往前倾。怕撞到她,下意识撑了一只手在墙上。孙颖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踮起脚,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晚安,明天见。”
孙颖莎很快退了回去,从王楚钦架起来的手臂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跑走了。裙摆随着她的跑动左右摇摆,却因被雨水打湿显得沉重。原本干燥光洁的地面留下她一串潮湿黏腻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长成了一片小花园。
望着她的身影随着门的合上而消失,王楚钦转身慢慢下楼,又回到了车上。
熟练地打开了备忘录,微微愣了一下,分手后,到现在和好了,当还是只要过的这一天和孙颖莎有联系,他就会习惯性的记下来。记得乱七八糟,记得毫无逻辑。王楚钦看着一条又一条的记录——说不上是因为屏幕的光亮太刺眼,还是因为别的,又有点想哭了。
我找到你了,孙颖莎。
那我呢。
这一次可以走到永远了吗?
孙颖莎,你答应我的,不会再弄丢我了。
你能不能说话算话。
句号落下,指尖停顿。王楚钦透过车窗朝楼上望去,看到孙颖莎房间的灯光亮起,便撤回了视线。
回家了。
他们的家。
///
七点多的阳光刚从厚厚叠叠的云层中爬出,王楚钦已经站孙颖莎楼下等了好一会了。大门边的树的叶片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闪烁着朦胧的光晕。风一吹就晃,令人舒服的耀眼。
倒不是他想要起那么早的,是孙颖莎昨晚临睡前发了好几条消息叮嘱他一定要早点来。他问多早,她说七点吧。王楚钦看得直发笑,问她说你起得来吗张嘴就说七点。好一会对面才发了短短三个字“你管我”。
行,七点就七点。
那现在不就是,眼看着都快要七点半了,孙颖莎还一点动静没有呢?
王楚钦正想抬脚上楼去揪人出被窝,刚转身,后背便被人扑了上来。低头一看,两截白嫩纤细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手指上还拎着冒着热气的两个纸杯和一纸袋。
“干嘛,你不信我呢?还想上去揪我啊?”孙颖莎的小脑袋从侧边探出来,仰着下巴,眼珠子骨碌碌打转,上下瞄着王楚钦的脸。
“没有。”王楚钦偏低下头,抓着孙颖莎的手臂把她扯到面前。也不知她是不是跑的太急了,领子乱了也没发现。慢慢把卷起的衣领折平,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扯开往里看了眼。
“买了什么?”
“豆汁呀!就是你之前说很好喝的那一家。呐,还有包子,油条。”孙颖莎也凑上来扒拉开袋子一角,语气像小孩炫耀玩具一样。“这家生意老好啦,等会就得没了。这不才叫你早点过来然后趁热吃嘛。”
“走嘛走嘛,边走边吃。”孙颖莎推搡着王楚钦往他车停的方向走,王楚钦也就顺着她一路走一路吃。“先去超市,买点东西,然后再回家收拾,怎么样?”
“要买什么?”
“不知道啊,很久没逛超市了,想和你一起逛。”
“好。”
估计是跳广场舞的大妈、打太极拳的大爷还没结束活动,大清早的超市冷清得很。孙颖莎一边牵着王楚钦的手,一边在入口处拉了个小推车。
孙颖莎趴在车扶手上,撑着车往前快走了好几步,然后往底篮边上一蹬,整个人就挂在了车上,随着车慢悠悠的往前滑。
“王楚钦,你过来给我推一把呀。”
“你等会别摔下来。”王楚钦有些无奈,步子迈大了些跟了上去。抓住了车把手,把孙颖莎圈在了小小的一寸空间里。
“不会的。”孙颖莎扭头吐了吐舌头,“有你在,我才不会摔。”
逛超市真的是很亲密的一件事情,也是最容易感觉到幸福的事情之一。
以前两人都还在役的时候,时常偷摸着去小卖部。缩头缩脑地在各个零食区域里面钻,然后看见喜欢的就往小挎篮里面塞。那时候还得防着别人呢,谈个恋爱跟偷情一样。现在不用了,可以光明正大的牵着手,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她站在车上被他圈着,推着,慢悠悠地逛遍各个区域。孙颖莎说去哪,王楚钦就逛到哪。两人头抵着头,贴着耳尖,贴着脸颊,互相说着喜欢的口味,然后轮流着把对方喜欢的东西都放进车里。看着原本空空的车子堆越满,幸福也越来越多。
“今天给我做饭不?”
“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喜欢。”
“好。”
“你挑点好的里脊肉,我给你做锅包肉吃。”
“能信你吗?”
“你敢不信呢?”
两人打打闹闹有说有笑地推着一车子东西付了款,空手进去,大包小包出来。王楚钦麻利地把东西都码在后备箱,再把身上的小挂件拎到副驾驶上,安顿好一切后才兜回到驾驶位上。
“回家!”孙颖莎欢喜地系上了安全带,笑眼盈盈。
“嗯,回家。”
副驾驶的车窗被孙颖莎摇了下来。
经过小区门卫处,安保小哥瞥了一眼,认出了孙颖莎。
“哎,你,你咋没来登记你的车信息呢?”
孙颖莎闻言,拍了拍王楚钦的手示意他停一停,王楚钦照做了。孙颖莎趴在车窗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我忘记了,这两天就开过来。”
“行,你记得啊。”
“你什么时候把你车开过来了?”王楚钦见孙颖莎坐了回来,轻踩油门,车子驶了进去。
“就上次来找你的时候。”孙颖莎摸了摸鼻尖,这段经历属实算不上是什么好玩意。每提起一次都像硬生生把鱼刺从喉咙里拔出来,尖端刮扯着喉肉,又疼又涩。
“……”王楚钦没有接话,车子已经开进了固定的车位,缓缓停了下来。
“我去拿东西。”
“不用,下车等我。”
“哦。”孙颖莎巴巴地应了一声,乖巧地推开门站到一边,看着王楚钦下车,打开后备箱,提包,关上,走到她跟前。
“走吧。”
“嗯。”熟练地勾住了他的小臂。
家里很干净。
王楚钦是个有洁癖的人,每天不管多忙多累,睡觉前还是会把整个屋子各个角落都给擦一遍扫一遍。孙颖莎之前老不能理解了,这不是没活硬整吗,整的自己那么累呵呵的,但是拗不过他就随他去了。所以说回来收拾,到底是收拾什么呢?
两人都心知肚明,两人都不说破。
孙颖莎啥也没提,脱了鞋就往里走。王楚钦则忙着去把东西放到厨房里,也没顾得上看她。
从门厅到主卧的距离并不长,孙颖莎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走的艰难,像什么?像小时候读的美人鱼童话,为了爱情甘愿舍去双腿,即使能走路了,但每走一步也得忍受着千刀万剐的痛苦。孙颖莎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样,每前进一步,心就绞痛一下。走的越近,痛的越狠。好不容易走到门前了,手落在了门把上,却怎么也没力气拧下去。
“站在这里干什么?”王楚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我……”孙颖莎半转过身,眼神向下扫着。
“不是说要收拾吗?”王楚钦扶上她的手,孙颖莎感觉到他在抖。
“嗯。”
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一推开,扑鼻而来的一阵尘封味。里边拉上了窗帘,显得雾蒙蒙的,暗暗的,还有一点淡淡的冷意。地板上还是那张奶白色的长毛地毯,孙颖莎慢慢走进去,往上边踩了踩。绒毛穿过长袜,轻挠着脚底,有些痒。床上依旧是孙颖莎喜欢的图案的棉被,床头柜上的小狮子和小豆包玩偶显得有些耷拉,没精打采的。床头上方的照片墙早就落满了灰,有些浓,都快要看不见照片里两人的模样。
孙颖莎走到窗前,拨开窗帘,伸出一根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一圈,两圈,三圈,附在上面的灰尘随着她的动作纷纷落下,滴成了一片雨。
一片小小的,却足够淋湿整颗心脏的雨。
“怎么了?”王楚钦跟上前来,站在孙颖莎的一侧。
不问还好,一问就要哭,一哭就收不住。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你,这么晚才来找你。”
其实孙颖莎这一年来自己过得没多好,但现在看到房间的模样,她真没法子想象王楚钦这一年过得到底是怎样比她更煎熬的日子。他这么有洁癖的一个人,能忍了整整一年不打开这个房间不收拾,却每天都还要和这个房间的所有共处一屋。他也是个怪能断舍离的人,明明有机会搬走,把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扔掉。但他偏不,偏偏选择了在回忆的缝隙和碎痕里过了一天又一天,流了一次又一次的眼泪。
该说些什么呢,看着她哭,王楚钦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多很多个夜晚,王楚钦都坐在门边,一点点的把回忆的碎片捧在怀里很仔细地拼。拼了好久好久,好多次好多次,终于拼好了。但这面镜子终究是碎掉了,但再怎么拼接,它的边缘总有一些细碎的、不被肉眼看到的锐利。然后某天、某个时候,他一摸,他的手就会被划破,他就会流血,就会痛。
但那些血啊、泪啊、痛苦啊,好像在随着孙颖莎走进这个房间的那一刻,一瞬间都消散了。可能也没有,可能只是躲起来了。但起码,已经困在雾里雨里一年的他,终究在此刻是放了晴的。
王楚钦就是一间屋子,唯一的一把钥匙,从始至终都是孙颖莎。
“笨蛋。”
“晚一点没关系的。”
“找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