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孙颖莎眼里的光一寸寸的崩塌、破裂,嚅嗫且苍白的唇,王楚钦感觉自己全身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似的。
很痛很痛。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王楚钦低估了在爱里会变得歇斯底里和不理智的后果。他总以为自己会慢慢好起来,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这段感情然后说“都过去啦,我们各自都很好”,但现实是他在众人面前连提起“孙颖莎”这三个字的勇气都没有;以为自己遇见孙颖莎就算做不成也做不到朋友之间的亲密,但起码也会保留体面和客气,实际上却是说了一句又一句难听又狠心的话,看着她的眼眶潮湿了一回又一回……
王楚钦一直反反复复把自己困在隆冬,把自己一层又一层的包裹起来,却忘了伤口是需要透气才会愈合的。
“对不起,是我……多问了。”孙颖莎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一步一步地向后撤,把两人本来只有两拳的距离缓缓拉至两步大。
头脑是空白的,脚上是没力气的——就像个傀儡,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一心只想逃开这个地方。
孙颖莎转身就跑,留下王楚钦在原地。
随着逐渐拉开的距离,两个人的身影都越变越小。
直到孙颖莎的身影消失在前方长廊的拐角处,王楚钦才扭过身子——猝不及防的自己给自己绊了一下,还好旁边有堵墙,不至于摔个四仰八叉。
王楚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慢慢挪着步子来到卫生间。墙上法国烛台式铜鎏金双壁灯发出的暖光幽幽,映在王楚钦的脸庞明明灭灭。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撞击在瓷白的盆壁上稀里哗啦地叫唤。王楚钦双手撑在洗手台的两侧,脑袋像失了脖颈支撑似的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光影、音乐、绿裙子、后撤的步伐、难以置信的眼神、坍塌的表情、背对着他远去的身影……一块块棱角锋利的视觉碎片在他眼前飞梭轮转,怎么甩也甩不掉。时不时飞得太近了,给皮肤划了个小口,不算很疼,但却密密麻麻的持久。
“先生?你这边还需要用水吗?”
“先生?”
服务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王楚钦恍然回神,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哗啦直流的水。
“不好意思,我洗个脸就关。”
王楚钦欠了欠身,摊开双掌放到水流底下,捧一捧水盖到自己脸上。水花四溅,顺着脸颊的线条滴落,洇湿了领口一圈。
深呼吸,将额前刘海顺上捋了一把,扭上水龙头,抬起头凑近镜子认真端详了一下自己——感觉不像自己。
抬步,出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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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巴的人总是需要别人一次又一次地用语言、用具体的行动来确定对方真的爱自己,对方真的不会离开自己。可是当爱成为摆在台面上的试探,这份爱还是你想要的吗。”
林苏安静坐着,双手放在双膝上。左手腕上的晴水镯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淡淡的一层莹光,甚是好看。
她在复盘着从坐上车的那一刻,到刚刚碰见孙颖莎的整个过程。
——“坐后座吧,副驾驶有点脏。”
林苏坐在后面时悄悄打量了一番副驾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看上去是经常擦的。椅子上还摆着一个奶白色的护腰垫——除了孙颖莎日日打球带训对腰部伤害大需要这个,还有谁会需要呢?
说白了,副驾驶是孙颖莎专座罢了。
再看到座椅后背的车兜,塞着几包小零食和几瓶绿茶饮料。林苏想起之前看过一个直播,里面说到孙颖莎是个小吃货,饮料喜欢喝绿茶。想必车上的也是给她准备的吧——只是两人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是不是摆着看起来不要让兜里太空而已。
还有刚刚孙颖莎叫住他,王楚钦没回头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欣喜——虽然她不知道他们在门外说了什么,但直觉觉得情况应该不会太好。
“咔嗒——”,门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王楚钦把门关上,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先冲着林苏点了点头致歉,再顺了顺起了些褶皱的衣服下摆,才坐下。
“没关系。”林苏大方笑笑,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要先点菜吗?”
“女士优先。”
“我已经选好了,你选完一起报就好了。”
“好。”
王楚钦颔首,也没有推脱。忙了一天刚刚又情绪消耗这么一波,他着实饿的有些前胸贴后背了。
翻了几页感觉都大差不差,便抬手揪响桌铃唤了服务生进来。
“点一份这个意面,然后……你呢?”
“一份菲力,五分熟。”
“好。再来一份这个焦糖布丁吧。”王楚钦用手指在菜单本上指点了几样,服务生一边记一边点头。
“你喜欢吃甜品?”林苏挑了挑眉,好奇地问。
“不喜欢。”王楚钦一愣。
“我也不喜欢。”林苏捂嘴失笑,纤长白嫩的手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弯月似的双眼。
“……”王楚钦沉默了一瞬,“不好意思,不要这个布丁了,可以了。”
喜欢吃甜品的是孙颖莎,以前每次出来吃饭她总缠着他要给她买布丁买小蛋糕。但每次正餐孙颖莎都吃的肚子圆圆,甜品吃两口就不乐意吃了,最后尽数进了王楚钦的胃里。尽管王楚钦嘴上吐槽不停,但还是会给她买。
服务生抱着菜单安静退出房间。
“刚刚那个是孙颖莎小姐吗?”林苏双手交叠,手肘撑在桌面上支着脑袋,一双大眼睛明亮清澈,像山林里的一汪洌泉。
“嗯。”王楚钦习惯性地翘起了二郎腿,身子向后靠,悄悄地拉开了与林苏的距离。
“噢……”林苏眨了眨眼,脑袋微歪,“我猜一下,孙小姐问了我俩是什么关系吧?”
“你都听到了?”王楚钦皱了皱眉,感觉自己像是一寸一寸被人扒开,不舒服。
“那倒没有,我没有偷听别人说话的毛病。”林苏撇撇嘴,“换作任何一个人看到熟悉的人和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异性在一起,都会问的吧?”
何况还是一个爱着你,你也爱着的人。
林苏在心里悄悄地补了一句。
“你为什么答应来相亲?”王楚钦避而不答,问题转移到林苏身上。
“我?”林苏抽出一只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年纪到了,父母催的紧呗。而且没体验过相亲,所以就来试一试咯。”
“那你呢,你为什么来相亲?”
“我再猜一下?是像我一样年龄到了父母催得紧……”右脸颊边微卷的刘海在指尖缠绕,“还是想通过认识新的人,治愈,还是逃避?”
发间绕圈的手指停住,王楚钦搭在桌面上虚虚握成拳的手也下意识一紧。
“什么意思。”
“别紧张,”林苏努了努嘴,“咱俩既然都打着相亲的名号坐在这了,好说歹说也得把情况交代一下吧。”
空气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林苏暗暗蜷了蜷脚趾头,心里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
“王楚钦,呃,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林苏想了想,还是接着开了口。坐在对面半个身子笼罩在光影里的男人点了点头,默许了。
“我不是傻子。”林苏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和孙小姐的感情持续了那么久,怎么也有十几年了吧。我不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而分开,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存在着没说清楚的误会或者没有解决掉的矛盾,所以闹的分手后也不太体面——起码我看起来是这样觉得的。”
“十几年的感情是用一年的时间就可以淡化抹掉的吗?我又不是没爱过人,自然知道这里面的不容易。”
“你还是很爱孙小姐的,对吧。”
林苏定定望着王楚钦,等着他的回答。
“为什么这么说?”王楚钦淡淡开腔,内心是汹涌澎湃的不平静。
“副驾驶那么干净,还贴心地系上个护腰垫,都是给孙小姐准备的吧?还有车兜里的零食和饮料。以及刚刚你下意识地点甜品,我猜喜欢吃甜品的是孙小姐吧?”
王楚钦没有回答。
光打在灯底下水晶吊坠上散了一地星星点点,些许泼落在王楚钦的脸上,遮掩了他眼底的情绪。
是吗?也许是吧。
如果他刚刚没有那么冲动,没有说那一句话。他们这一周以来的聊天说不定会让关系逐渐缓和,可能到最后也会有一个他自己内心期盼已久但始终不敢相信的结局。但是他把这个美丽的糖罐子摔碎了,然后抓起一地的碎片不管不顾地往孙颖莎身上心里扎,扎得她眼泪汪汪鲜血淋漓,也扎的他痛苦万分伤口反复撕裂。
体面?怎么体面?
如果爱不到最后,比起一辈子客气疏离,他宁可闹到覆水难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我不会和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在一起的。我的认知里,爱是光明正大,晴朗明媚的,而不是一直活在前人的阴影之下。”林苏抬手拿过桌边的咖啡壶,给自己斟上了一杯。“你也不会。”
“如果你是想借我来试探自己对孙小姐的真正心意的话……”林苏抿了一口咖啡,有点苦,“那算我倒霉啰。不过,经过这一次你能看清自己的心,能对你俩后续关系缓和起到点推动作用。我也算是积德?”
林苏低头拿勺子搅着杯里的咖啡,搅出圈圈漩涡。勺子和杯壁相碰叮当作响,穿过耳膜,直叩心头。
“对不起。”好久,王楚钦开了口,声音微哑。
“怎么说?”林苏抬头与他对望,依旧笑眼弯弯。
“刚刚她问我你是谁,”王楚钦顿了顿,抬手摸了摸鼻尖,“我说,你是我的未婚妻……”
“?”林苏无语,精致的小脸刷啦一下耷拉了下来,“不是,哥们,不带你这么玩的啊。”
“很冲动,也很混蛋是吧。”王楚钦扬起一抹苦笑,“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对她不好,对你也不公平。”
“他们问,她也问,到底怎样才愿意原谅她,才愿意和好。”
“我不知道啊。”
“我自己都没原谅我自己,我自己都没放过我自己。”
林苏安静地望着他,她没见过这样的王楚钦——像被风雪积压、侵蚀了数万年的一座山,外人赞叹他的凌冽俊美,但却无人知晓他内部的中空腐朽。他半个身子倚在墙边,现在对她吐露的每一句话,就像是抖一抖身上的雪。
但他只会抖那么一点的。
他不会多说,她亦是没资格多听。
王楚钦若是那凌冽巍峨的雪山,那孙颖莎就是冰封万里的海。两人就是等着这么个硬碰硬的时刻,碰得双方的风霜冰雪支离破碎,碰裂他们之间一层又一层的厚障壁。只有这样,他才能再种上属于她的花和印记,她才能再敞开怀抱去拥抱有她和他的未来。
“没事,没说是已经结婚就行。”
“也没什么对我不公平的,来之前我早就想到了。但我还是来了,自愿的。”林苏耸耸肩,咽了口口水,莫名觉得咽得有些困难,“我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毕竟,换做别的人被告知要和王楚钦相亲,都会想来看看的吧?”
王楚钦嘴角抽了抽。
“你可以回去告诉家里人,是你看不上我。”
“我几斤几两的玩意儿?我哪敢看不上世界第一啊。”林苏噗嗤一笑,“别担心,我自有我的说辞。再说了,我们这……也不太像相亲吧?北京这边正常的相亲不应该是把人生简历、财产情况都打印出来和对方交换,边看边论吗?我们这啥也没呢。”
“你不如是想想怎么哄孙小姐吧,说了让人家这么伤心的话。”
点好的菜终于端了上来。
林苏高兴的像个小孩,很兴奋地搓了搓手,二话不说捏起刀叉把面前冒着热气的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叉起来放进嘴里。鲜嫩喷香的汁水在齿缝肉隙间迸溅,口感层次丰富多样,吃起来真的很幸福。
幸福到眯眯眼,幸福到想永远停留在此时此刻。但这是不可能的。
林苏突然觉得青春的遗憾就这么圆满了,很足够了。能有机会再见上一面,甚至还坐下来吃了一顿饭,已经够她开心一辈子了。等会晚餐结束,他和她走出这扇门,没有后续,没有结局,都没关系了。
可以了。林苏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其实我觉得我今天特别勇敢。”林苏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纸巾抿了抿嘴。
“怎么说?”
“这不能说。”林苏嘿嘿一笑。
“希望你也早日勇敢一点咯,不管是处理自己的事情还是处理和孙小姐之间的关系。”
“没有人天生就会谈恋爱,在感情里所有的患得患失,攻击试探,不过都是希望对方一次又一次地用语言、用具体的行动来确定对方是真的爱自己,真的不会离开自己。但是爱这种东西吧,你说它不靠谱,它有时候却可迎万难。你说它坚韧吧,有时候又真的很脆弱。火烧的再旺也有熄灭的一刻,这一来二去互相伤得久了,又伤人又伤己,怪没意思的。”
“再说了,当爱成为摆在台面上的试探,你还会想要这份爱吗?”
“你会喜欢这样的自己吗?”
王楚钦低着头拿叉子扒拉着盘里的意面不说话,林苏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了网友们评论他:
没见过这么有饭缩力的男人。
林苏差点没忍住笑,硬是给自己掐大腿掐稳住了。
“那,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林苏弯腰起身,顺了一下裙摆,勾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包。
“需要我送你?”
“不用啦,我自己能回。”林苏低头,踮了踮脚尖,鞋面被挤压出深深皱褶。
“那你注意安全。”王楚钦点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好。”林苏走到门边,捏着门把,停了好一阵。
“孙小姐是个很好的女生,你也是很好的人。”林苏转过身,笑颜明媚,暖调光影打在她的眼角处,巧妙地遮住了她含在眼尾窝里的一滴潮湿。
“如果可以,一定要说清楚,哪怕大吵一架也没关系的。”
“崩塌后的重建才最牢固。”
“……谢谢。”王楚钦语塞,除了道谢想不到别的措辞。
林苏微微颔首,拧下门把开了一条缝穿了出去,飘逸的裙摆柔柔拂过门框,然后随着步伐滑走消失。
希望你幸福,希望她幸福,希望你和她幸福,希望你和她要一直一直幸福。
林苏想。
///
放在右手边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显示李雅可的来电。
想起那天深夜的那通紧急电话,王楚钦心头重重一跳。李雅可,那必然是会和孙颖莎扯上关系的。他莫名地有些害怕,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接。
还是接了。
“喂?”
“王楚钦,你刚刚是不是和孙颖莎见面了。”
“……是。”
“你他妈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干了什么混账事?”李雅可在电话的另一头咆哮,听起来还有些气喘吁吁,像是在跑。
“怎么了?”焦虑和不安迅速凝成团牢牢罩住了王楚钦,让他有些呼吸难受。
“我跟她在餐厅吃饭,她上了个厕所回来整个人木木的,眼睛红的要命。问她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拎起包转身就跑出去了。”李雅可的声音带上浓浓哭腔,“等我追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不见了。”
“王楚钦,算我求你了。”
“你要是真不想和好了,不想要孙颖莎了。你就直说吧,别给她一颗糖又打一巴掌的。”
“把她还给我们,把她还给她自己,也把你还给你自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