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爱到底是什么?
是失眠时写下的一篇又一篇备忘录,是买醉时靠在沙发上流湿衣襟的眼泪,还是心里默念一万遍的我还爱你,
到嘴边却变成了,
对不起,我们就到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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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楚钦……你在说什么啊。”
空气瞬间变得压抑而沉重,嘴里的小笼包都少了几分滋味。孙颖莎呆呆地望着王楚钦,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嘴角勾起的弧度刺痛了孙颖莎的眼睛。
明明昨晚,他还蹲下来给自己温柔地擦去眼泪,说
“笨蛋,你怎么又偷偷哭。”
“你这样,我还怎么走。”
明明昨晚,他还把她抱在怀里抱的很紧很紧,好像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肉里,温声细语地说
“再不擦干会感冒的。”
甚至他买早餐都还是买她爱吃的那家小笼包,还是习惯性地在她吃包子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担心她呛到。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孙颖莎,没有你说了对不起,你说你想弥补,我就一定要说没关系和重新给你一次机会的道理。”
王楚钦沉默半晌才淡淡开腔,语气冷淡又疏离——像在冬日湖面上的冰层,刺骨的寒意慢慢将孙颖莎包围。
“和好有意义吗?道歉有意义吗?你有事我有空可以开车接你,过年过节彼此也可以客套说一句节日快乐,”
“哪天你要是和别人结婚了,我又不是不随份子钱。”
王楚钦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自觉地心梗了一下。
看见孙颖莎眼里似冰川轰然坍塌,泪水在眼眶打旋却死死忍着不落下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被她咬的更加发白——他承认,用言语去伤害她,就如当初她说“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了”一样,这种报复的快感确实让人舒爽。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心痛和懊悔——他根本不敢想象孙颖莎穿着婚纱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的画面,也不敢承认自己对她依旧存有占有欲——明明应该是他,明明站在她身边穿着西装的人是他,明明应该是他和她一起收别人给的份子钱。
但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就是差那么一点。
又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看,相爱的人是最懂得怎么伤害对方的。
他们知道对方最弱的心理防线,知道对方的真正痛点——然后用对方最讨厌的语气,说着最狠的话,狠狠地刺痛对方。哪怕这样自己受到的痛苦会比对方多得多,但依旧病态的乐此不疲。
“王楚钦,你能不能别这么讲话。”
好痛,心真的好痛好痛,像是被狠狠削去一角,或者剐掉一大块,或者全部。孙颖莎不明白,王楚钦为什么能讲出这样的话,他竟然能说出让自己和别人去结婚的话。
他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孙颖莎的自理能力差是有目共睹的——和王楚钦在一起,人们常常调侃她说找了个男妈妈。她觉得这个称呼很好笑,但是想了想王楚钦平时在生活里为她忙前忙后,打点好一切的样子,又觉得特别贴切。记得有一次睡觉前,她窝在王楚钦的怀里和他一起看手机,突然想起“男妈妈”这个词,就问他:
“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
“什么?”
“他们说你是男妈妈。”孙颖莎自己先咯咯笑起来了,柔顺的发丝滑过王楚钦的喉结,有点痒。他抬手把她的小脑袋按了按,顺着把她的头发捋了捋。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照顾我啊,就像妈妈一样。”孙颖莎咬着拇指指甲盖回答,声音软糯。
“不喜欢?”
“喜欢。但是你别把我宠坏了,不然到时候要是分了,下一个不得嫌弃我啥也不会干啊?”
“你还想着有下一个?”王楚钦不满地啧了一声,大手绕过孙颖莎平坦的腹部抚上她的背,使了点力气把她翻至与他面对面,忍不住还掐了一把她后腰的软肉。听见小女人委委屈屈地哎哟喊疼,心里的翻滚醋意才略微压下一点。
“没有的事好不好。”
“那你说的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对我这么好,我要离不开你了。”
“还有呢?”
“非你不嫁了,行不行嘛?”
孙颖莎顺势也搂上了王楚钦的脖颈,小手还不安分地摸了摸。微微仰头,温软的唇先是触到他的下巴,再到耳垂,吐出的气息像火一样,炙烤着他的理智——再贴到脸颊,再往下,便覆上了他被蓬勃的爱意和汹涌的欲望烤得有些干涸的唇。
腰间的手臂收的更紧了,心跳和呼吸声也被无限放大。
灯光明灭,她被笼罩于他的身躯之下,化成了一滩水,或是一片海——总之他心甘情愿溺于其中,融为她的一部分。
在即将用体温将彼此揉碎的前调,王楚钦缓缓俯身,唇际紧贴她的耳朵:
“孙颖莎,我这辈子,只和你结婚。”
在这种剑拔弩张把双方都刺的鲜血淋漓的时刻,实在不适合回忆过往的甜蜜。毕竟这样只会是自讨苦吃,而不是纾缓痛苦。
“我听不懂你讲什么。”
孙颖莎手上一直勾扯着衣服下摆,感觉下一秒就会用手指甲把衣服生生穿出一个洞。
“王楚钦,我这辈子,只和你结婚。”
“孙颖莎,二十几岁谈恋爱的时候喜欢说胡话的习惯。”
“三十多了,得改了。”
王楚钦一手撑在椅子把手上扶着头,一手抬起指了指袋子里没剩几个的小笼包。
“不吃?不吃就走吧。”
说罢便起身,捞起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走到门边,抽出玄关抽屉下的小皮凳坐着慢悠悠地换鞋。
“我没有说胡话。”
孙颖莎的目光倔强地黏在他的脸上,企图找出一丝他情绪波动的蛛丝马迹,但怎样都没有。她开始怀疑王楚钦说自己是北体是不是骗人的,他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不在乎了。要是假的,那何言祺和她说的那些是怎么回事?他让自己留宿在这一晚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解释?谁给她解释一下?
“随你吧。”
王楚钦把鞋穿好,在地上踩了踩垫了垫,抬手看了看表——七点整。
“我是劝你最好现在就出门,不然再晚些被一些有心人拍到,对谁都不好。”
“我自己有车。”孙颖莎小声嘟囔着离开饭桌,她来的时候就只带了一个小包,王楚钦今早把它放在了饭桌边,一伸手就能够到。
“那更好。”王楚钦背对着孙颖莎,正要拧下门把的手微顿,带着他的心也沉了沉。不知名的苦涩自地而生,顺着小腿向上攀爬,没多久便爬满了全身,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你瞧,连送她回去的机会都没有。
王楚钦想,但其实很满足了,不是吗?起码昨晚她真的陪在自己身边了,不再是像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幻想着她还在。
再说了,天亮了就该清醒啊。
“请吧,孙导,我就不送了。”王楚钦拉开门,换上一副笑脸转身对着孙颖莎,做出“请”的动作。
孙颖莎捋了捋肩上的包带,头低低地挪到王楚钦面前,盯着鞋尖沉默了片刻。王楚钦倒也不催她,就靠在门边想看这小女人还想和他玩些什么小把戏。
“王楚钦,你能不能过来一下?”
“嗯?”王楚钦没听清,身体本能反应弯腰向着她。
孙颖莎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小小的,毛绒绒的脑袋刚好埋在他的锁骨处,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衣领内侧的皮肤上,像是点燃了一簇火苗,烧得发烫。是回抱?还是推开?还是什么都不做更好一点?王楚钦大脑一片空白,艰难地拼凑着七零八落的思考能力。
还没想出个答案,孙颖莎已经抽出手跑出了门。等王楚钦反应过来再急急探头出门外去看,孙颖莎早就坐电梯下去溜的没影儿了。
他慢慢关上门,把穿好的鞋脱下塞回原位,趿拉着拖鞋到沙发边。很慢很轻地坐在孙颖莎昨晚睡过的地方,好像一用力,她还残留着的温度就会烟飞灰散。蹬掉拖鞋,躺下,盖上昨晚他给她盖的小毛毯,不自觉地揪起毛毯一角放到鼻端嗅了嗅,还有她身上的香味。
把毛毯盖过脑袋,蜷成一团,黑漆漆的感觉才让他觉得熟悉和安心。
打开手机,点开备忘录。
2033年7月11日
我有点分不清我现在是活在梦里还是现实里了。
孙颖莎居然来找我了。蹲在门口,湿漉漉的,她怎么三十几岁的人了还是那么笨,出门不看天气预报不带伞。她哭的很厉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是她一哭,我就觉得全是我的错。
我没忍住,我抱了她,还是那么小小一个,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搂住。她真的更瘦了点,骨头硌得我有点难受。她喝醉了,说了很多话,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她说她过得不好,对不起我。然后今天早上,她说,可不可以再给她一次,她要追我,说她只会和我结婚。
其实我差点就要答应她了,哪怕她骗我。
但还是就到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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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没有捷径可言,
所有在爱里的摸爬滚打都是为了将对方牵得更紧。”
孙颖莎没有立刻回宿舍,今天也不打算去总局带训。
一路驱车来到李雅可家楼下,停好车就抓起包哒哒往她家闯。
李雅可此时此刻正敷着面膜,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拿着手机对着微信列表一个个问过去打听孙颖莎的行踪下落。被一阵突然的哐哐哐敲门声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地上。
“谁啊!有没有礼貌——”李雅可火冒三丈唰啦拉开门,正想对敲门者劈头盖脸一顿输出。
“孙颖莎……?你……”
孙颖莎讪讪地笑了笑,正想抬手打个招呼,李雅可已经伸出手一把把她拽进了屋里。
“你他妈出息了,玩消失是吧?啊?”
“你不会看手机一眼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疯了我差点就要去报警了啊啊啊啊啊!”
李雅可像个长了四肢的小陀螺,绕着孙颖莎转来转去一边疯狂吐槽,一边被气得摇手跺脚没个消停。
“你……面膜掉地上了。”孙颖莎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李雅可的脸,又指了指地上,地上的面膜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样扭曲。
“草!”
李雅可真的很想把孙颖莎扔出去。
孙颖莎乖巧地坐在沙发一角,揣着手安静地等着李雅可收拾好一切。
李雅可边擦着脸边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孙颖莎这副模样,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
“少装了姐,长得那么乖,私底下就没你不敢做的事儿。”
“说吧,干嘛去了。”
“我昨晚睡他家了。”孙颖莎抠着手指,头低的快要埋进沙发缝去。
“……?”
“谁?!你说谁!?王楚钦????”
孙颖莎的回答无疑像是给李雅可扔了一颗手雷弹,炸得她腾得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孙颖莎面前抓着她的肩膀摇啊摇。
“除了他还有谁啊?你快别摇我了我快吐了……”
“我草你可以的啊,你还直接冲人家屋上去了??”李雅可怕她真吐,还是松开了手,贴着孙颖莎坐了下来,耳朵都快怼人家嘴边了。
“怎么说?怎么说?你们有没有做什么?”李雅可内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实在是控制不住。
“没有。”孙颖莎巴巴地回答两字,撇了撇嘴。
“没有?”
李雅可惊掉下巴,按理来说王楚钦不是那种这么能把持的人吧……记得以前没在一起这俩还在搞暧昧的时候,王楚钦一天天的八百个心眼子想着怎么粘着妹宝,不管男的女的只要靠近妹宝他就得脸沉。像什么……像小狗护食。
“我喝醉了,然后他让我在沙发上睡觉了。”
“?”李雅可满头问号。
“他妈的,他是不是男人啊?”李雅可气的握紧拳头邦邦给空气来了两拳,要是王楚钦现在在她面前,她非得给他揍趴不可。
“然后,今天早上,我和他表白了。”
“?”李雅可把拳头对准了孙颖莎的脸,“你说啥?”
“我说,我要追他。”孙颖莎慢吞吞地蹦出这几个字,小心抬眼看李雅可的脸色变来变去,心里想着这姐的副业会不会是在北京哪个戏班子里唱戏的。
“然后呢?”
“然后他叫我别开玩笑了,这样没意思。”
“他还让我去找别人结婚,他会给份子钱。”
孙颖莎的情绪肉眼可见变得低落,眼尾染上了一抹委屈的淡红。李雅可慢慢地放下了手,轻轻抚上了她的背,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她自认为自己也算是圈子里惯会哄人的那一个,但孙颖莎和王楚钦分手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语言库这么匮乏。就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孙颖莎,好像什么都可以,但什么都不合适。
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本就不是寥寥几句能带过而论的。
如果旁人也能像她一样,亲眼见过这两人并肩从低谷中爬出,强势地向全世界诠释了“苦厄难夺青云志,不死终有出头日”,狠狠地扇了那些诋毁嘲笑他们的人的脸;见过两人在每一次单打比赛中的遥遥相望,读得懂他们对视时眼神里蕴含的情感……
哪有这么简单地说断就断。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嘴巴长得欠,你……别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其实李雅可说这话心里挺没底的,因为她有点摸不清现在的王楚钦究竟是因为赌气才拒绝还是真的想放下不回头了。如果是赌气,那撺掇着孙颖莎多哄几下说不定就和好了。如果是后者……她自然是会替王楚钦过了这漫漫情关而感到开心,但同时又担心孙颖莎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王楚钦。
真是两头不是人。
“我和他说,‘王楚钦,这辈子,我只会和你结婚’。”孙颖莎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放完气的气球瘪了下去,靠在李雅可的肩上一动不动。
“你说我之前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儿呢?”
“……”
李雅可沉默半晌,拍了拍孙颖莎放在她腿上的手。
“爱呢,是需要被看见,被好奇,被理解的。”
“你自己仔细想想,王楚钦是不是对你的生活,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每天都会告诉你今天公司发生了什么事,你家楼下的那只流浪猫今天又犯了什么蠢,今天的天气是怎么样的。”
“你再想想,他是不是知道你身上每一处旧伤的来源,是不是知道你的所有喜好和厌恶?他是不是能每次在你工作压力大或者比赛任务重导致自己情绪崩溃的时候都能稳稳地给你托底儿呢?”
“那你呢?”
孙颖莎一愣,听李雅可这么细细一说,她倒真的还是好好地想了一想。
除了比赛,她对王楚钦的其他,好像真的不怎么了解。
在一起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发现他身上不同部位的伤口,每次问他都说没事小伤,然后她也就不再问了。现在想来,王楚钦那时候是不是有渴望着她再多追问一点?每次出去吃饭,王楚钦总是把菜单推她面前让她点,偶尔几次问他想要吃什么,他总说点你喜欢的就行。一来二去,她每次和他出去吃饭便也不再问了。是不是王楚钦太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了呢?孙颖莎很努力地想了又想,只想得起来有那么几个晚上王楚钦一上床就是很紧很紧地抱着她,一句话也不说,她只当他是太累了,什么也没问。
……
“我不知道王楚钦现在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他到底是在赌气,还是真的决定不回头了。”
“我只能肯定的是,他绝对还爱你。”
“只是,你能不能也拿得出和他一样肯定又具象的爱,让他真的愿意再信任你一次呢?”
“王楚钦他这人,轴得很,嘴欠又嘴紧。你不使劲儿问他,他的嘴就跟上了锁似的死都撬不开。可是他不说,不代表他没有经历痛苦。恰恰是因为他的痛苦和难过太重了,压得他更没法也不知道怎么张嘴了,所以他这人有时候就喜欢说反话,或者是说一些幼稚话。”
“别人可以不懂,但你得懂啊,因为你们是彼此最爱的人。”
靠在肩上的人儿伸出手指挠了挠她的手掌心,李雅可轻轻握住,晃了晃。
她知道她在听。
“如果你真的想追他,就多多去了解他吧,重头开始的那种。去了解他的痛苦,了解他为什么说反话,了解他为什么沉默不语,了解他真的想要什么。然后告诉他,你在,你爱他,你会认真听他说的每一句话,你会给他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拥抱。”
“不要让他一直弯腰爱你,你也是需要垫脚去主动亲吻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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