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证明我爱你，

如果你能看见我心里因你而起的一万次的山崩与海啸。”

从未见过孙颖莎情绪这般崩溃。

像一棵被风雪压弯脊梁的松，路过的人晃了一晃，便引发了一场自我世界里的大雪崩。

王楚钦绞尽脑汁，把三十多年来积累的哄人技巧和话术统统用在了孙颖莎身上。好说歹说才把人给稳着了点，不然是真怕她就这么哭晕过去。

“不哭不哭。”

王楚钦轻轻拍着孙颖莎的背，被淋湿的衣衫摸着有些粘手，有些冷意。

“衣服都淋湿了，不带伞吗？”

孙颖莎往他的怀里拱了拱，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口前，摇摇头又点点头，哭的一喘一喘的。

“先进去吧，别冷感冒了。好不好？”

王楚钦把孙颖莎慢慢从怀里扶起，小女人哭的梨花带雨，眼眶微肿，鼻子还一抽一抽的。牙齿把下唇咬的惨白，大抵是为了努力收住情绪。他有些不忍再看，心上像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一寸一寸地往下刺。

孙颖莎哭的脑子有点缺氧，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大幅度下降，只能像个洋娃娃任由着王楚钦摆布——把她拉起来，扶着她，开门进屋。

屋里的摆设都没变。

孙颖莎愣愣地坐在沙发上，眼珠子从左扫到右，从上转到下——门内把手还挂着他们一起出去玩时候在一个小摊上买的小铃铛，厨房门口上挂着的还是孙颖莎当时给王楚钦专门挑的粉色围裙，茶几边的小推车依旧满满当当摆满了零食，沙发上放着豆沙包的毛绒抱枕……

她想起刚买这条围裙的时候王楚钦死活不乐意穿说好丑，软磨硬泡好久后他才妥协；每次去买零食的时候总是限制她不能吃那么多薯片不然又要喉咙痛，但其实他总会偷偷回头买很多藏起来以及时给她补货；豆沙包的抱枕是因为他说她经常早出晚归，抱不到老婆的时候只能抱抱她的另一个样子了；还有茶几上摆着的两个杯子是他们一起去陶艺室捏的，阳台外整整齐齐一排的多肉是他们一起去花卉市场挑的……

他没丢啊，也没忘。

她也没忘。

两个人都不敢忘，也舍不得忘。

“喝点热水。”王楚钦把杯子塞到孙颖莎手里，杯壁被热水浸得温热，暖意透过指尖手心一路蜿蜒至心底。

“饿不饿？”见孙颖莎揣着杯子愣神，王楚钦哑然失笑，在孙颖莎旁边坐了下来，抬起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孙颖莎眼珠子一动，缓缓反应过来。

“还好。”她木木地点点头，“有点冷。”

“我去给你拿毛巾。”王楚钦一拍脑门，起身往客卧的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孙颖莎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慌得浑身冒冷汗。手控制不住的抖，她说不上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杯子里的水荡起圈圈涟漪，述说着孙颖莎内心的不平静。

他是要去客卧吗？

客卧，又是客卧，不要去客卧。

去了客卧他就又要离开自己了，他是不是又不要自己了。

破裂的杯子，飞溅的玻璃片，顺着茶几边缘滴落的血，找不到的纱布和药，他望向她空洞的眼神，客房门慢慢关上将他俩隔绝的瞬间……

——“家里的东西都是我收拾的，你怎么会知道放在哪？”

——“我明天就会搬走。”

——“我们分手吧。”

痛苦原来真的有滞后性。

孙颖莎刚分手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哪怕偶尔有所察觉、情绪冒头，她也会强迫自己把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每一分钟塞满，让自己不要想这件事。确实有用，她冷静、理智、稳定，以至于旁人都在猜测她是不是过于悲伤而疯了。现在看来，分手那时候的痛苦不过是在她的自我强权下被锁进了盒里，蛰伏着等待时机挣脱出来反咬她一口，让她承受比当时更重上千倍万倍的疼痛。

王楚钦脚步一滞，僵硬地转过身，与孙颖莎惊恐、慌乱又无措的眼神对上。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她也是这么看着他的。

“我不擦了，你不要去。”孙颖莎微微倾身，伸手勾住王楚钦的一边手的小拇指。头发湿漉漉，衣服湿漉漉，眼神也湿漉漉的，像一只在大雨中等待主人的委屈小狗。

王楚钦顺着孙颖莎拉着她的势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王楚钦忍不住抬手搓了搓孙颖莎的脑袋，另一只手把她勾着他小拇指的手拽到腰后，再轻抚着她的背，把她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揉进怀里。

他知道，不应该这样的。

可是她是孙颖莎啊，他忍不住。

就让他放肆这一次。

“人总是喜欢酒后胡言乱语，

以此述说真切确凿的爱意。”

“会感冒的。”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毛茸茸的，乖乖巧巧安安静静的。以前倒是没见过她这样，都是调皮心眼子多，手脚一刻都停不下来，放松警惕一秒钟就要中她的恶作剧。

“王楚钦，你身上酒味好重。”纯棉的布料摩擦着孙颖莎的鼻尖，她吸了吸鼻子，王楚钦身上还未挥散的酒味直直往里钻，刺激到她有些想打喷嚏。

“是吗？”王楚钦眉头一蹙，抬手闻了闻衣袖。想起孙颖莎不喜欢喝酒，每次他应酬不得已喝几杯，她都要吐槽好几天。想着便刚想要松开她，却被孙颖莎狠狠拦腰勾了回来。身躯一麻，怀内柔软的温度透过衣衫炙烫着他的每一寸皮肤，烫的他心敲锣打鼓似地乱跳。

“你是不是刚刚也买了酒回来？”

“你别骗我，我看见了。”

“我陪你喝，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拗不过孙颖莎，王楚钦只能把藏在门口玄关柜边的一袋酒提了过来。

“不许喝那么多！”王楚钦给孙颖莎弹了个脑门崩儿，没使多大力，孙颖莎却夸张地抱着脑袋嗷呜嗷呜大叫。

孙颖莎吐吐舌头，盘腿坐在沙发上乖乖等着王楚钦把瓶盖撬开再放在她手里。刚拿到就迫不及待地灌了几口，一不留意就呛到猛咳。半瓶酒下了肚，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烧，一路烧到脑里、心里、眼里，面前的王楚钦都出现了好几个。

“我先说哦……”孙颖莎嘿嘿一笑，白嫩俏丽的脸颊绯红一片，嗓音也染上一抹嘶哑。

“你把我照顾的太好了，以至于分手后我把我自己的生活……嗝，搞得一团糟。我不会做饭，所以我就经常不吃，或者是随便点外卖。我不会换灯泡，所以公寓里浴室灯坏了，我就摸黑洗澡，有一次还摔了一跤呢。我喜欢吃零食，但我不知道最近的零食店在哪里，所以我已经……好久没吃了。”

“然后……嗯，然后我就，每天都逼着自己工作。只要我足够忙，我就不会，不会有时间去难过。但好多时候，我睡不着……我发现我不是难过，我是，我是觉得好对不起你，我好内疚。”

“是我不懂得珍惜和经营，是我毁掉我们之间的感情。我还和你说狠话，我说你无理取闹……其实，是我无理取闹，是我没做对，是我亏欠你。”

“我知道我自己现在这样很活该，其实……其实没脸也不应该再来找你了。但我就还是想试试，哪怕你跟我生气，哪怕你骂我，哪怕你一次又一次不给我开门，我还是想试试。”

……

孙颖莎醉的一塌糊涂，抱着酒瓶靠在沙发上，温顺地像一只猫，摇头晃脑翘尾巴。她的眼角噙着泪，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块琥珀，闪的王楚钦眼里刺痛。

“不要喝了。”

王楚钦想抽走她的酒瓶，却被孙颖莎恶狠狠地在手上拍了一巴掌。

“不许！”

“你还没告诉我你过得怎么样呢。”

孙颖莎半眯着眼，起身弹到他的面前。双手敞开撑在王楚钦的两侧，鼻尖轻触到他的唇。温热的呼吸挟着浓郁的酒气喷洒在王楚钦的脖颈处，惹得王楚钦觉得浑身上下有虫子在爬。见她摇摇晃晃，防止她摔倒，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腰。

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屋里的主卧空置很久了。自从孙颖莎把钥匙还回来他再搬进来后，王楚钦就再也不敢迈进主卧一步。一进去，他就会看见布置在床头上方的照片墙，全是他们到达各个地方拍下的合照；会看见床头柜上摆着的小狮子和小豆包玩偶，眼前浮现孙颖莎当时抱着这两小玩意笑眯眯地说这是他们的吉祥物；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年的夜晚里，两人在柔软的大床上缠绵热吻，她仰起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齿缝中不断流泻的颤音；会想起清晨时她会软软地趴在他的身上，咬他的耳朵说我爱你；会在午后睡醒之际分给他一半的耳机……

所以他把主卧锁上，把自己的东西都搬到了客卧。

只有睡在客卧的床上，他才能够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们真的结束了。

可是思念真的是很会折磨人。

他做不到时时刻刻清醒，他害怕清醒。

王楚钦时常睡着睡着就突然惊醒往身边一探，好像孙颖莎还睡在身边会迷迷糊糊把被子踹了等着他去盖；有时候零食放着放着过期，全部清掉后显得空落落的，王楚钦就会又把它们补得满满当当；有时候做饭，王楚钦下意识还会做成两个人的量，会拿两个碗去盛饭，端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对面空无一人；有时候他还会靠着主卧的门坐着上一天，什么也不做，就是发呆。

他醉酒，有时候喝到眼前都出现幻觉了，看到孙颖莎叉着腰一脸气鼓鼓往他脸上扔冷毛巾，回过神一看只是酒洒了。有时候收拾东西，还会下意识地叮嘱一句“我帮你把这个放出来了，好找”，回头一看才发觉自己是在和空气说话。

他变得越来越不爱说话，人家笑他惜字如金，其实他只是太难过了，难过到什么都撬不开他的嘴。这个时候他就总是会想起以前和孙颖莎赌气的时候，孙颖莎就跟小鸡啄米一样啄他的唇，勾着他的脖子说好话哄他，可是现在没有了。

你说这样不好吗，好像也不是。分手后好像确实轻松了很多，不用掐着点改完文件就急急忙忙跑去接她，不用费尽心思给她做饭，不用照顾她偶尔因为工作而难以纾解的坏情绪。他好像变得更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是你说这样好吗，好像也不是。是轻松了，是自由了，但是感觉好空好空啊。屋子空空，眼里空空，心里也空空。做的很多事突然就找不到人说了，买了一些配套的小玩意突然就没人和他一起用了，做饭的时候突然就没人夸他的厨艺好了。

……

“我……挺好的。”王楚钦别过头，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得严实，透不出一丝气。

“你骗人。”孙颖莎皱眉，抬起一条腿抵在王楚钦的腿间，抬起手捧着他的脸强硬地扭转过来与自己直视。“我都听何言祺说了，你过得一点都不好。”

草。

明天就扒了何言祺的皮！

王楚钦心里把何言祺的祖宗十八代友好问候了一遍，气的脑子生疼。奈何面前的小女人喝的烂醉，意识不清又四处拱火闹腾。他只能紧咬牙关克制着，防止自己脑子一热就做了些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孙颖莎，你不许喝了。”

王楚钦不由分说地把孙颖莎从身上扯下来，按在沙发上。又起身从客卧里搬出一张小毯子给她盖上，把她的手脚都塞进去，扎扎实实地给包上了一圈。

“睡觉，不然我把你扔出去。”

毛毯下的小人瞬间噤了声，委委屈屈地翘起了嘴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看的王楚钦于心不忍。暗地里狠狠地揪了自己的大腿肉一把，疼的他脑子清明不少。

孙颖莎是真的闹腾累了，下午哭，晚上哭，一天二十四小时她就哭了十二个小时。哭得周身没力，没多一会就眯着眼打起了哈欠，沉沉地睡了过去。

王楚钦习惯性地给她掖了掖被子，轻手轻脚地搂了剩下的几瓶酒靠坐在沙发边。月光透过窗在他的半侧身子淡淡铺上一层，心里糟乱的情绪疯狂冒头，生长，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孙颖莎，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

“你可以向我展示真正的你，让我看到你残缺又脆弱的灵魂，让我感受你的怪脾气和坏毛病，让我知道你吃醋你不开心。亲爱的，你不用因为爱我而再变得多好，因为你本身就很好。”

醒来，天正蒙蒙亮。

孙颖莎盯着淡黄色的天花板好几秒，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我是谁？

我在哪？

我靠！

孙颖莎猛地惊坐起身，动作过大，差点被身上紧紧裹着的毛毯绊倒。环顾四周，是一年前熟悉的屋内设施，唯一不同的是茶几上堆满了酒瓶。

她睡王楚钦家里了？

啊？

孙颖莎三下五除二地把毛毯蹬开，光着脚丫子在屋里乱转寻找王楚钦的声音。除了主卧的门紧锁着她打不开，其他地方她都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人。

又开始了。

孙颖莎感觉自己像是被抛入了一片无尽的深海，心跳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眼前的家居摆设变得扭曲，像是水里摇曳的倒影。她缓缓抱着头蹲下，额头冒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头好疼，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放那些刺痛她的，让她害怕的画面——鲜血、玻璃片、眼神、门……孙颖莎觉得自己要疯了，她被困在一个永无止境的噩梦中，怎么走，走到哪，都走不出来。

王楚钦……

“王楚钦！”孙颖莎惊呼出声，还没反应过来就眼前一黑，直直被人带到了怀里。耳朵贴在炙热的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她才慢慢放松下来，稍微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怎么回事？”

王楚钦微微带开了点距离，低头端详着孙颖莎，眉宇间藏不住的担忧。

“没事……你去哪里了？”孙颖莎摇摇头，深呼吸。低头一瞥，望见放在王楚钦脚边的一袋小笼包——是她爱吃的那家。

“去买了点早餐，你从昨晚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吧。”王楚钦堪堪松开抓住孙颖莎的手，略弯了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勾起袋子，放到她面前晃悠。包子的香气徐徐钻进孙颖莎的鼻子里，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那就吃早餐吧。”

王楚钦对着饭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孙颖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在王楚钦的身后来到桌边坐下。

“待会什么打算？”

王楚钦自己倒是没吃几口，把小笼包尽数推到孙颖莎面前，还贴心地倒了杯温水，怕她吃急了呛着。

“不知道。”孙颖莎脆生生地回答。

“回总局还是回宿舍？我送你。”王楚钦漫不经心地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叩着桌面，目光在孙颖莎的脸上游走。

孙颖莎心头一紧，“咵哒”一声把筷子按到桌面，清脆的响声震得王楚钦手顿了一下。

“你是在赶我走吗？”

“……不是。”王楚钦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昨晚喝醉酒的时候说了什么，但我觉得我一定说出了心里话。”

“王楚钦，我很爱你，我对不起你，我不能没有你，这是证据确凿的事情。”

“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好，我不懂爱，我一昧贪图享受着你对我的爱。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认真听过你的想法，不知道你真的想要什么，不知道你想要我怎么做。我自以为是的用我自己自己的方式爱着你，却从没问过这种爱是不是你想要的。对，我笨，但我能学，我想学着去好好爱你，去弥补你。”

“你在我的面前可以是任何样子，残缺不堪的、意气风发的、难过的、高兴的、怪脾气的、坏心情的……因为这样的你才是我心里最无可替代的。其实什么样子都没关系，是你、是王楚钦就够了。”

“所以，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让我追你。”

孙颖莎说到最后这四个字声音都抖得不像样，放在腿上攥成拳的双手早已汗津津。心跳如鼓，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边轰鸣。她强迫自己与王楚钦保持目光的接触，尽管她潜意识里的本能叫嚣着她想逃避。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孙颖莎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墙壁上的时钟滴答作响，那规律的声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每一秒都像是在提醒他们沉默的重量。清晨的光线透过半遮的窗帘投射到地板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

王楚钦坐姿随意，一只脚随意地搭在另一只脚上，身体微微向后倾斜靠在椅背上。慢慢拿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嘴角挂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但看着并不包含着什么真情实感，倒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装饰。看得孙颖莎心沉了又沉，像是一座不断坍塌的沙堡，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平沙。

“孙颖莎，别开玩笑了。”

“这样有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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