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会等来同情,或安慰,或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会好起来的”。
但王冬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站在那里,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萧萧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掌心温热。
“你们……”霍雨浩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废话。”王冬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眼底的光是柔软的,“坐下来,喝点水。你脸白得跟鬼似的。”
霍雨浩被她噎了一下,差点被气笑了。这人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破坏气氛吗?
但那口堵在胸口的闷气却莫名松动了。
霍雨浩重新坐回椅子上,接过王冬递来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还有一点甘甜,喝下就觉得精神识海一片清明,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萧萧收回手,靠在休养仓里看着霍雨浩,道:“雨浩,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霍雨浩点了点头。他知道。
他从来都知道。
萧萧的声音轻快了一些:“而且,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有王冬呢,她虽然嘴臭,但打架是真的猛。”
碍于她还是一个病号,没办法直接上手,王冬只能翻了个白眼:“你嘴才臭。”
萧萧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但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让人可以呼吸的安静。
霍雨浩捧着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慢慢开口:“我以前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嗯。”王冬应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霍雨浩低声道:“在公爵府的时候,没有人可以说话。离开之后,更不敢说。我怕别人知道了,会用那种‘原来你是私生子’的眼神看我。可是,我明明记得,我妈妈跟我说过很多次要带我离开,尤其是我武魂觉醒之后,她非常高兴我没有继承白虎武魂。但是后来,却没有了下文。”
萧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到了史莱克,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他顿了顿:“但抽签那天,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逃不掉的。”
王冬没有说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不需要逃。”王冬尽量让声音很平,“你又不欠他的。”
霍雨浩愣了一下:“可是,我的确是私生子,而且……”
王冬打断道:“那是白虎公爵的债,那是他欠你们的。他不仅欠你们这些孩子,还欠他的夫人,欠你的母亲,甚至是更多的人。该自责愧疚的是那个戴浩,不是你。”
王冬看着他的眼睛:“如你所说,你的母亲一度想带你离开,甚至为你的武魂而高兴,那她又怎么会主动去勾引戴浩为他留下子嗣呢?十有八九是戴浩主动的,甚至可能是强迫。你的母亲只是因为身份差距,无力拒绝而已。你是她的孩子,所以她爱你,也为你没有继承那个男人的武魂而高兴。可她没办法离开。为什么?因为那个人比她强,比她有权势,她没有办法拒绝。”
霍雨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这样吗?
妈妈,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他的蓝眸蓄满泪水,眼前的世界都在泪水中变得模糊,仿佛出现了曾经和妈妈一起生活的画面。
妈妈似乎总是活力满满的,能从夹缝之中找到世界的美好,带到他面前。
以前,妈妈似乎也有好友,但是一切都在他武魂觉醒不久后消失了。
王冬纠结了许久,还是道:“可是,这不对。一个人不应该因为比别人弱,就要被欺负。也不应该因为身份低,就活该失去选择的权利。”
霍雨浩的声音有些苦涩:“可是所有人都这样。”
“所有人都这样,就对吗?”王冬反问道,蓝粉色的眼眸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光。
难道你不也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而努力修炼吗?
霍雨浩想问,但是他不敢问,他怕问出来以后,她们之间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是他忘了,这些话可以从那双深蓝的眼睛里流出。
王冬看懂了,她回道:“我努力修炼也是为了不成为那个被欺负的人,但是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我是人,她们也是人,我不想被欺负,不代表我要去欺负别人。”
王冬说得很慢,但是坚定,仿佛她天生就该是这样。
萧萧看她们谈得太过尖锐,在旁边轻轻找补道:“雨浩,你要稳住。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变得更糟糕。无论你想做什么,你现在要做的都是积蓄力量。如果你现在就心神不定,这件事可能会成为你的心魔,无法走出。”
“我会稳住的。”霍雨浩带着浓厚的鼻音应到。
妈妈,你等等我,等我再强一些,我一定可以找出事情的真相。
找到那个你无法离开的原因。
王冬嘴角弯了弯,递上一方软巾:“这就对了。擦擦泪。”
霍雨浩接过,瓮声瓮气地道了声谢谢。
接下来的时间里,治疗室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萧萧躺在休养仓中,玄晶琉璃罩紧闭着,王冬将治疗师给的药液倒入专门的药液室中,现在药液已经融入温神珠的光晕中,清冽的药香弥漫在萧萧的鼻尖。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偶尔动一动手指,像是在梦里打架。
王冬霸占了原本属于萧萧的病床,半靠在床头,从储物魂导戒里掏出一个床边桌,又从中掏出一本书,是关于魂力运转的理论。她看得很认真,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用笔在页边写几个字。
霍雨浩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面前是王冬倾情提供的桌子,他一直很好奇王冬的储物魂导戒到底有多少空间,居然能容纳这么多东西?!
桌子上摊着几张魂导器设计图,是上次课老师布置的作业。他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不时抬头看一眼萧萧的状态,然后又埋回去。
三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但房间里却意外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萧萧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王冬抬起头:“醒了?”
萧萧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几点了?”
“快中午了。”
霍雨浩放下笔,起身走到休养仓边,按照王冬所说的方法打开了玄晶琉璃罩,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
萧萧眨了眨眼,活动了一下肩膀,惊喜地发现那种酸涩和滞涩几乎感觉不到了。
“我觉得我能自由活动了!”说着她就要从休养仓中爬出来。
“别乱动。”王冬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等治疗师来看过再说。”
霍雨浩按下治疗室的呼叫按钮,等待治疗师的到来:“检查一下更安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萧萧撇了撇嘴,但没有挣扎。她看着霍雨浩,忽然问:“雨浩,你还好吗?”
霍雨浩笑笑,仿佛真的已经放下:“嗯。好多了。”
萧萧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