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抓住霍雨浩沉铁衣的后领，用力一提——

　　没提起来。

　　不是她力气不够，是霍雨浩的身体已经完全脱力，像一滩沉重的烂泥。

　　王冬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背后，光明女神蝶的翅翼“哗”一声展开。

　　灿烂的金色光芒在清晨的阳光下流淌，翅翼上的纹路美得不像人间之物。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完整展露武魂，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但王冬没有看任何人。她操控着翅翼，伸出两片最柔韧的翼尖，像两只金色的手，从霍雨浩腋下穿过，然后用力一抬。

　　霍雨浩离开了地面，身体的重量全部转移到她的翅翼上。她稳稳地悬停在离地一尺的高度，霍雨浩像个人形挂件吊在她下方，双腿还软软地拖在地上。

　　“周老师，”王冬转头看向场边，声音清晰地问，“这样算‘带着他’吗？”

　　周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荒谬”和“必须接受”之间。

　　她僵硬地点头：“算。继续。”

　　王冬立刻向着周边已经跑完的人喊到：“等什么，快点去帮一下其他几个啊！”

　　众人如梦初醒，仿佛才从这场闹剧中惊醒。

　　萧萧个子小，但是却一马当先冲向前，去到不远处正挣扎着向前挪动的瘦弱男辅助系魂师身边，她没有翅膀，就直接把他扛起来向前跑，跟扛着个麻袋似的。

　　最先跑完的那批基本都是高体力又得到了一些休息的，每人都选择了自己的帮扶对象。

　　王冬开始“飞”完剩下的圈数。

　　说是飞，其实更像是低空悬浮滑行。她不敢飞太高，那会太过惊世骇俗；也不能飞太快，因为霍雨浩的身体承受不住高速的气流冲击。

　　她就维持着离地一尺、比常人步行略快的速度，一圈，又一圈。

　　霍雨浩的意识在半昏迷中浮沉。他能感觉到自己在移动，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能闻到王冬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雪松的味道。

　　他想说谢谢，但发不出声音。

　　训练场上，有体力的都去帮忙，没体力的跑完就倒地上大口喘气，除了老师周漪没人看到王冬的操作。

　　周漪见过飞行魂师，但没见过哪个飞行魂师能这样精准地负载一个完全无法配合的人低空悬浮——这需要的魂力控制精度，已经超出了她对“二十九级”的认知。

　　被带着跑完的林晚眼眶发红，带着她跑完的女生还扶着慢步行走，她只能不停地对这个女生道谢。

　　萧萧也已经完成了那个男生的圈数，她站在场边，安静地看着。

　　当王冬带着霍雨浩飞最后三圈经过时，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萧萧的眼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了然。

　　她也看出来了。

　　王冬心想。这个女孩，不简单。

　　此时霍雨浩稍微恢复了一些神志：“放我……下来……”他嘶哑地说，“你魂力……会不够……”

　　王冬低头看了他一眼。

　　少男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他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

　　王冬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闭嘴。如果你的感谢就是让我前功尽弃，那不如一开始就别接受。”

　　霍雨浩怔住。

　　王冬目视前方，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规则是周老师定的，我只是在执行规则。你要感谢，就感谢这个规则给了你一次机会。而不是感谢我。”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需要一个实验样本。”

　　霍雨浩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

　　王冬不再说话。

　　她确实在实验——实验这个世界的“弹性极限”。

　　她刚才带着霍雨浩飞行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规则在发生微妙的扭曲。空气阻力比正常情况小，重力对霍雨浩的拉扯也比预期弱。

　　就像世界本身在给她开绿灯，让这个原本在现有数据下极难完成的操作，变得勉强可行。

　　为了验证，她刚才还故意让魂力输出出现了0.3秒的断层。

　　按照常理，这瞬间的断档会导致悬浮高度下降，霍雨浩的身体会重重撞在地上。

　　但没有。

　　在她魂力断档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温和的托力凭空出现，稳住了霍雨浩的下坠趋势，直到她的魂力重新接续。

　　那股力量不属于任何人。它来自这个世界本身。

　　幕后黑手在后台手动调整参数，就为了让这一幕成立。

　　王冬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心。

　　王冬控制着以最后一名的速度飞完了最后一圈。只有这样，她才能保证其他同学不会被过河拆桥。

　　她缓缓降落，翅翼收回。霍雨浩双脚触地，踉跄了一下，但勉强站稳了。

　　周漪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程序运行完毕后的空洞。

　　她宣布道：“王冬，霍雨浩，合格。其余人——”

　　她目光扫过瘫倒在跑道上、在别人的帮助之下勉强完成的二十几个学生。

　　“也合格。”

　　没有欢呼，那些学生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冬看着明明比霍雨浩提前完成却被当做烂泥一般看待的同学，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冷漠，而是她清楚——这些人本该被“剧本”淘汰。

　　“王冬，”周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做得很好。团结同伴，不抛弃不放弃，这才是史莱克的精神。”

　　王冬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明亮的、属于十六岁天才少年的笑容，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

　　她声音清脆：“谢谢老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漪似乎被这个笑容安抚了，点点头：“下课。”

　　转身离开。

　　霍雨浩终于缓过一口气，他走到王冬面前，深深鞠躬。

　　“谢谢你，真的。”他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神认真，“我欠你一次。以后无论什么事，只要你需要，我一定——”

　　“霍雨浩。”王冬打断他。

　　霍雨浩呆愣愣地抬头看向她。

　　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审视的目光。

　　她说“不用谢我。我刚才说了，我只是在执行规则。而且——”

　　她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规则会突然允许‘帮助’？为什么其他倒下的人没有被给予这个机会？为什么偏偏是你？”

　　霍雨浩愣住了，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不留一分血色。

　　王冬退后一步，重新挂上那种明亮的笑容，声音恢复正常：“快去吃饭吧，下午还有课。”

　　她转身离开训练场，留下霍雨浩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离去，漂亮灵动的眸子逐渐泛上血色。

　　王冬没有去食堂。

　　她回到了宿舍，关上门，衣服也没换就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墙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一个人的重量此刻感觉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刚才“飞行”时，那股无形的托力出现的位置、时机、强度……每一个参数都被她记录了下来。

　　那是幕后黑手干预的痕迹。

　　而她，刚刚亲手触碰到了它。

　　许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霍雨浩回来了。

　　王冬没有动。她听着少年的脚步声在她床前停顿了几秒，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默默拿了洗漱工具去清理自己。

　　宿舍里安静下来。

　　王冬闭上眼睛，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知道，从今天起，霍雨浩看她的眼神会不一样。那份感激里会混入疑虑，那份亲近里会掺进不安。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对不起。”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霍雨浩说，还是在对那个被操控的少年说。

　　“我必须弄清楚，你到底是同伴，还是陷阱。”

第一节课（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