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没经历痛苦。”江泽允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是说,你的痛苦……太新了。像昨天才刚刻上去的伤口,还没结痂,还没变成伤疤。”
她的手突然按在王冬额头上。
没有魂力冲击,没有精神探测。只是简单的、人类对人类的触碰。
“你的身体记得一切,”江泽允的声音低了下来,“怎么发力,怎么运转魂力,怎么在绝境中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这些记忆刻在肌肉里,刻在骨骼里,刻在每一滴血里。”
“但你的精神……”她的指尖微微用力:“空得像一间刚打扫完、还没搬进家具的房子。”
“让我猜猜看,”江泽允的声音低得像在耳语,“你和唐夏,你们降临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对吗?知道必须剥离记忆,才能躲过某种‘检索’?知道只有破碎的灵魂,才能骗过猎人的眼睛?”
王冬的呼吸停滞了。
她不记得。但身体记得——脊椎深处传来一阵冰冷的麻痹感,像某种应急机制被触发。
“你……”她艰难地开口,问出另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夏夏?”
江泽允笑了。那是一种很淡、很苦的笑。
“大名鼎鼎的日月帝国顶级魂导师,谁会不知道呢?”江泽允收回手。
“我也是孤儿。不是父母双亡——是根本不知道父母是谁、垃圾堆里捡来的那种,裹在一块沾满机油的破布里。”
她走到墙边,手指划过吸魂石粗糙的表面:“孤儿最懂什么是‘破碎’。因为从记事起,她的人生就是碎片。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血脉里流淌着什么,不知道那些半夜惊醒时的噩梦,到底是记忆还是幻想。”
即使知道老师现在已经很强大,但是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的情感还是让王冬想将她抱在怀中安慰:“老师,我……”
江泽允转身,背靠着墙,微微一笑:“但孤儿也最会‘拼图’。没有完整的故事,就自己编。没有来处,就创造来处。我在垃圾场捡到的第一本关于修炼的书只有三页,我就用那三页的知识,加上一千次失败,反向推导出了整个基础魂力修炼体系。”
水晶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所以,当我看到你——一具完美的、满载战斗痕迹的身体,配一个破碎的、空白的灵魂……我太熟悉了。熟悉得想吐。”
王冬站在原地,她知道,此时什么动作都不要有,才是最好的陪伴。
江泽允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条吊坠,亲自为王冬戴上。
吊坠的佩戴方式近乎粗暴。没有精巧的扣环,没有柔软的衬垫,只有两端延伸出的、略带弹性的金属细带。
戴上的瞬间,金属细带自动收紧,王冬只觉得皮肤上一凉,已经完成佩戴。
暗银色的粗砺弧条,伏于锁骨上如一道温柔的裂痕。正中嵌着的灰蓝晶石,像是从破碎星核上剥落的碎块,棱角凛冽,内部囚着流转的暗光。宝石里的星光剧烈闪烁,像在共鸣。
“这枚晶石,是我用自己灵魂的‘边角料’做的。我攒了五十年,只攒出这么一小块。”
王冬眉头一皱,想将吊坠取下:“老师,这太珍贵了,我不能拿。”
以王冬的力气,居然无法撼动吊坠分毫。
江泽允狠狠地揉乱王冬的发型,只问道:“知道为什么它会和你共鸣吗?”
王冬诚实摇头。
“因为破碎的灵魂会相互吸引。”江泽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就像镜子碎片会映出其他碎片。我灵魂里缺的那部分,和你灵魂里碎掉的那部分……可能来自同一面镜子。所以,给你的你就收着,这是给你的回礼。”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个冷静的导师姿态:“我教你三件事。第一,怎么在记忆空白的情况下,读取身体中铭刻的战斗本能。第二,怎么给破碎的灵魂做临时缝合,让你在需要时能短暂地完整起来。第三……”
她停顿了很久:“……怎么做一个人。”
第一条,天青和泰坦一直在做的,第二条本该由唐夏来执行,但唐夏的灵魂太过强横,哪怕她自己主动攻击自己,都无法做到灵魂破裂的程度。
无法真实体验,就无法真实地解决,所以才会让问题延续到现在。
王冬感到喉咙发紧:“她会付出什么代价?”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她们都知道,这个她是唐夏。
“代价?”江泽允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她已经付了。很早之前,我欠她的。”
水晶的光开始周期性黯淡,提示能量即将耗尽。
江泽允走到控制台前,开始关闭仪器。
“今天开始,”她背对着王冬说,“每天早上五点,到我这里接受训练。开始上课后早上的体能训练不用跟着班上走,下午过去上理论课就行。”
王冬不得不打断一下:“老师,开学第一天可能有其他事,我可以先请假一次到班里报道吗?”
她关掉最后一个开关,房间彻底暗下来:“也行。”
“检查完成,我们去上面进行第一项。”
“是,老师。”
两人一起沿着楼梯往上走,冷蓝色的光将楼梯照得很清晰。
“在这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江泽允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如果有一天,你找回了所有记忆,发现曾经的自己是个残忍的、该死的混蛋,你还会想修复灵魂吗?”
王冬在脚步声里沉默。
她不知道。
她不记得。
但身体深处,某个被掌印烙下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那个答案,早已铭刻在骨髓里。
“我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因为那是我的。”
江泽允似乎点了点头:“好。”
不多时,两人走到出口,门滑开,光涌进来。
王冬吊坠上的宝石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星光,是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光,像熔化的铁。
她抬手触碰宝石,指尖传来稳定的脉动。
像心跳。
像另一个灵魂,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她的碎片同步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