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三部分:桂花落尽,白月光冷
入秋后,浣碧的病更重了。
她已不大能下床,整日昏沉。
醒来时,总先问一句:“桂花开了没有?”
画屏便推开窗,指着院中道。

快开了。枝头全是花苞。
浣碧点头,又合上眼。
允礼守在外间,半步不离。
他如今连朝服都很少上身,只穿家常旧袍。
宫里隔三差五来问,他都亲自出去回话。
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孟静娴每日来正院,也不进去,只把汤药或新摘的花摆在门口。
画屏看见了,替浣碧收下,再低声说一句“侧福晋有心”。
孟静娴便红着眼退下。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不给正院添乱。
九月初八,浣碧忽然精神好了许多。
她让画屏扶着坐起来,又叫人开窗。
外头桂花已经开了,香气从窗缝里丝丝透进来。
浣碧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画屏说。

给我梳头。要那支紫檀木簪。
画屏含泪应下。
她打来温水,替浣碧净了面,又细细梳头。
浣碧的头发落了不少,梳子上缠着好些。
画屏手抖,不敢让她看见。
浣碧却像知道,轻声道。

掉了就掉了吧。人病久了,哪还顾得上这些。
画屏强忍着泪,给她挽了个松松的髻,簪上那支桂花木簪。
允礼进来时,看见浣碧靠着软枕坐在床上。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淡金色。
她比前些日子更瘦,可脸上有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允礼心口一紧。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滚烫。
浣碧却朝她笑,笑得与平日不同。
那笑太明亮,像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烧完了。

允礼,我想去廊下坐坐。

外头有风。你受不住。

今日不吹风。你陪我去,就一会儿。
允礼犹豫。
浣碧看着他,眼里有恳求。
他终究点了头。
他把她裹得严严实实,抱到廊下。
画屏已经摆好软榻,又用屏风挡住三面。
浣碧靠进榻里,望着院中桂花。
满树金黄,香得惊人。
她笑了。

这花,开得真好。
允礼蹲在榻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桂花在日光下轻轻摇晃,像无数细小的金铃。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她。
浣碧也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她突然伸手,抚上他的脸。
那手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瘦了。都是我叫你累的。

你胡说。是公务忙。
浣碧笑而不语。
她的手指从他眉眼滑到鼻梁,又滑到唇角。
允礼一动不动,任她摸着。
画屏和几个下人都退远了。
院中只剩他们两人,和那一树桂花。
浣碧轻声开口,声音却已有些发飘。

我嫁给你,快十年了。

九年。

我数不清。只觉着,像一辈子。
她停了一下,又说。

我没给你生下一儿半女。我对不起你。
允礼摇头,眼泪已经下来。
他握住她那只贴在脸上的手,按在自己唇边。

你活着,就是最好。旁的我都不求。
浣碧笑了。
她用另一只手去擦他的脸。
泪没擦干,自己也落了泪。

我走以后,你要再娶。得有个好女人,替你暖被窝,替你生孩子。别总是一个人。
允礼说不得话。
他只能不住摇头。
浣碧看着他那样子,心疼得厉害。
她喘了几口气,转头望向窗外。
风里桂花香浓得发苦。

秋天了。桂花该开了。你去摘一簇,放在我枕边,好不好?
允礼用力点头。
他踉跄着起身,往外跑。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
他跑到桂花树下,踮脚去折最高的那一枝。
花落了他满身,也顾不得。
他折下一簇最饱满的,紧紧攥在手里。
转身往回跑。
廊下很静。
浣碧靠在软榻上,手垂在榻边。
画屏跪在一旁,已经哭得发不出声。
允礼冲过去,跪在榻前。
他把花放在她枕边,又摘下一小朵,别进她发间。

浣碧,花摘来了。你睁眼看看。
浣碧没有回答。
她的脸朝着桂花树的方向,嘴角还留着一丝笑。
可那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允礼不相信。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
又去摸她的脉搏。
没有。
他猛地把她从榻上抱起来,死死搂进怀里。
花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衣摆上。
他一声声喊她,从“浣碧”喊到“福晋”,又从“福晋”喊回“浣碧”。
满院的下人都跪下了。
哭声从正院漫开,惊飞了树上的雀鸟。
孟静娴从西跨院跑来,在院门外站住。
她看见允礼抱着浣碧,像要把人嵌进身体里。
她捂住嘴,软倒在地。
画屏哭着去扶她。
孟静娴抓著画屏的手,反反复复说。

白天还好好的。白天还好好的。
没有人能回答她。
那日傍晚,果亲王府的灯全部蒙了白。
允礼仍坐在廊下。
他不让任何人碰浣碧。
他自己把她抱回内室,放在床上。
那簇桂花就在她枕边。
他替她理好衣襟,又擦净她的脸。
她的手已经凉了。
他仍握着,不肯放开。
直到二更天,他才让画屏端水进来,亲自给浣碧擦手擦脸。
他做得极慢,像怕弄疼她。
画屏在旁,哭得站不住。
允礼却很平静。
他只是不断低声说。

水凉了。
画屏便去换热。
来来回回,不知换了多少盆。
消息传进宫中时,已是亥时。
苏培盛不敢惊动旁人,只悄悄递了信到养心殿。
雍正正批折子。
他听完,笔在纸上停住。
墨汁洇开,污了“允礼”二字。
他放下笔,问。

什么时候的事?
苏培盛道。

今日傍晚。果亲王府还没正式报丧。
雍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起身走到案旁,打开一只紫檀木匣。
里面放着一包桂花糖。
糖还是新的,用油纸包着。
他拿出来,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糖很甜。
甜得发苦。
他站了很久,才说。

明日早朝后,你随朕去果亲王府。
苏培盛低低应下。
第二日,果亲王府挂起白幡。
允礼一身重孝,跪在灵前。
他脸色灰白,像也去了半条命。
雍正亲临。
满府上下跪迎。
雍正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
他抬头看那牌位,上面写着“钮祜禄氏”。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允礼跪在后头,哑声道。

臣弟无能,没留住她。
雍正转身看他。
允礼眼窝深陷,眼中已无光。
雍正心里一痛。
他走过去,扶起允礼。

你还有朕。
允礼抬头,嘴唇抖了抖。
他忽然跪回去,重重磕头。
雍正没再扶。
他只说。

让她走好。
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衣摆翻飞。
苏培盛紧跟其后,不敢回头。
宫车辘辘驶出王府,身后是满院纸钱和哀哭。
甄嬛在永寿宫中听闻,半晌没说话。
她走到那只插过红梅的青瓷瓶前,里面已空了。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瓶身。
弘历进来,见额娘站著出神,小声问。

额娘,您怎么了?
甄嬛回头,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说。

你十七婶没了。
弘历也愣了。
他想起去年入宫时,浣碧还摸过他的头。
那手很暖。
弘历没说话。
他走到甄嬛身边,安静站着。
母子俩就这么站了很久。
窗外,有风从远处来,卷着几片早落的秋叶。
那风里,似乎也带着桂花香。
可这宫里,再没人会送桂花枝来了。
(第六章第三部分 完)1
想看下一章,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