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四部分:福惠之死
雍正六年秋,福惠又病了。
起初只是夜里微咳,宜则以为换季着凉,让太医开了温补的方子。
福惠嫌药苦,宜则便哄着,说喝了药能吃桂花糖。
福惠便乖乖灌下去。
可过了几日,咳声没止住,反倒重了。
入夜后,他小脸烧得绯红,呼吸又急又浅。
宜则慌了,连夜请太医会诊。
雍正正在养心殿批折子。
苏培盛跌撞着进来报信,说八阿哥高热不退。
雍正笔都未搁,起身便走。
到景仁宫时,外间已跪了一地太医。
福惠躺在暖炕上,额上敷着冰帕,人烧得昏沉。

怎么回事?白日里还好好的!
宜则坐在床边,眼圈通红。
她起身要行礼,被雍正按住。
她低声道。

是臣妾不好。昨夜他踢了被子,臣妾没能看住。
雍正看她一眼,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俯身看福惠。
福惠小脸通红,嘴唇干裂。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那热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福惠,阿玛在。
福惠似有所觉,眼皮颤了颤,却没睁开。
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额娘”。
宜则捂嘴,眼泪滚下来。
雍正直起身,对太医厉声道。

治不好八阿哥,你们提头来见。
太医们伏地,连连磕头。
宜则上前,轻轻拉住雍正袖口。

皇上,您别急。福惠会好的。
雍正没回头。
他只盯着福惠,像要把那孩子从病里抢回来。
消息传到果亲王府时,浣碧正要就寝。
画屏在门外急唤。
浣碧披衣起身,听了消息,脸色刷地白了。
她立刻让人叫醒允礼。
允礼也是刚睡下,闻声便起。
两人对看一眼,都明白此去凶险。
浣碧一边更衣,一边说。

我先入宫。你把府里的事交给管家。
允礼点头。
他握了握她的手。
那手冰凉。
浣碧道。

福惠那孩子,不会有事。
允礼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连夜入宫。
景仁宫外,已有宗室福晋闻讯赶来。
浣碧到得早。
宜则见她来了,点了点头。
浣碧走到福惠床边。
福惠已经烧得迷糊,嘴里断断续续叫“额娘”。
浣碧蹲下来,拿温帕子擦他的小手。
那手又软又烫。
浣碧喉头发紧,却不敢哭。
她轻声道。

福惠,十七婶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福惠没有反应。
浣碧把脸埋进他小手心,肩膀微颤。
宜则别过脸。
允礼站在殿外,负手而立。
他不能进内殿,只能等。
弘历蹲在廊下,眼睛通红。
他刚才去抓药,跑得满头汗。
允礼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弘历抬头,叫了声“十七叔”。
允礼道。

别急。你八弟吉人天相。
弘历点头,可眼泪已经掉下来。
天快亮时,福惠忽然睁开了眼。
他烧得迷糊,眼珠转了转,落在宜则脸上。
他小声叫。

皇额娘。
宜则忙俯身应他。

皇额娘在。
福惠喘了几口气,又说。

四哥呢?
弘历被叫进殿。
他跑到床边,握住福惠另一只手。

四哥在。
福惠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极浅,却让满殿人心头大恸。

四哥,我刚刚梦见额娘了。
弘历眼泪啪嗒掉下来。
他用力点头。

额娘在天上看着你。你病好了,就能去放风筝。
福惠又看向宜则,又看向浣碧。
他小嘴动了动,最后看向殿外。
宜则忙道。

你阿玛在。
雍正刚去更衣,闻声已大步进来。
他走到床前,把福惠轻轻抱起。
福惠靠在他怀里,像个小火炉。
雍正眼中有泪,却强忍着。

阿玛,儿臣想额娘了。
雍正身子一颤。
他抱紧福惠,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

阿玛知道。阿玛替额娘陪着你。
福惠没再说话。
他慢慢合上眼,呼吸渐弱。
满殿太医都跪下了。
宜则跪在地上,手还伸着,却不敢碰。
允礼在殿外,听里面哭声骤起。
他猛地跪下。
弘历伏在殿门槛上,哭得浑身发颤。
浣碧站在床边,已经傻了。
她看着福惠的小手从雍正臂弯里滑下来,软软垂着。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年贵妃宫中,福惠仰头说“福晋,你以后还来吗”。
那孩子,终究没能等到再长大些。
福惠薨了。
雍正抱着他,许久不松手。
宜则跪行上前,哭着劝。

皇上,让福惠安生去吧。
雍正像没听见。
他低头,把脸贴在福惠的额头上。
那额头还温着。
苏培盛跪在外头,哭得直磕头。
整个景仁宫,被哭声淹没。
浣碧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晃。
允礼冲进来,扶住她。
浣碧把脸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允礼拍她的背,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弘历被人从地上架起来,仍望着福惠的方向,嘴唇发白。
甄嬛赶到时,殿中已乱作一团。
她先给雍正磕了头,又去扶宜则。
宜则站不起来,只抓着甄嬛的手,反反复复说。

是本宫没看好他。
甄嬛含着泪,摇头。

不是娘娘的错。谁也不想。
宜则放声大哭。
那是一个皇后,再也端不住的哭声。
福惠的丧仪,办得极重。
雍正辍朝五日,亲写祭文。
写到一半,掷笔痛哭。
怡亲王胤祥拖着病腿入宫,在灵前跪了半日。
允礼与浣碧日日进宫。
浣碧已数夜未眠,眼下青黑一片。
她亲自给福惠整理了遗物。
那些小衣裳、小弓箭、半篇没写完的字,一件件收进匣中。
她抱着那把小弓,终于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画屏怎么劝都劝不住。
允礼进来,什么也没说,只从身后把她抱住。
浣碧哭得打颤。
他一下下抚她的背,像她曾经对福惠那样。
福惠下葬那日,天阴沉得厉害。
雍正站在景山高处,看那小小的棺椁被送入地宫。
他忽然对苏培盛说。

朕对不起贵妃。
苏培盛不敢接话。
雍正又道。

她托朕照顾福惠。朕没做到。
苏培盛扑通跪下。

万岁爷,这不能怪您。八阿哥命薄,您已是尽了心。
雍正摇头。
风从高处吹来,衣袍猎猎。
他站了许久,直到宫人提醒,才转身下去。
回府后,浣碧病了一场。
她本来就体弱,又连日悲恸,终于撑不住。
允礼日夜守着。
请太医、煎药、喂饭,事事亲为。
浣碧昏沉中,总梦到福惠。
有时是他在桂花树下笑,有时是他在叫“十七婶”。
浣碧醒来,枕边湿了一片。
允礼握住她的手,低声说。

福惠走了,我们都难过。可你不能再有事。
浣碧看着他,眼泪又下来。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手温热。
她轻声道。

我没事。我还要陪你。
允礼点头,眼眶发红。
两人在病榻前依偎着,像熬过一场大雪的两株小树。
外头,秋风起了。
桂花已落尽,只余空枝。
可他们知道,来年花还会开。
只是有些人,再也等不到了。
(第五章第四部分 完)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