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部分:福沛夭折,桂香入心
雍正元年秋,宫里传出消息。年贵妃临盆,皇上停了半日朝。太医院、稳婆、奶娘全候在年氏宫中。苏培盛亲自守在殿外,不许闲人走动。
年秋月这一胎生得极险。从后半夜开始发作,直到次日晌午,孩子才落地。是个皇子。哭了几声,便弱了下去。年秋月力竭,连孩子都没看清,便昏睡过去。
皇九子取名福沛。出生即被太医院围了起来。孩子太小,气息细若游丝。雍正守在偏殿,面色沉凝。苏培盛来报时,他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是年秋月平日念经用的。

皇上,九阿哥……怕是不大好。
雍正没说话。他起身便往年秋月产房外走。宜则已经来了,正站在廊下听太医回禀。见雍正过来,她福了福身。

皇上先别急。太医正在尽力。
雍正看了一眼紧闭的产房,沉声问。

年贵妃如何?
宜则道。

贵妃昏睡,暂无大碍。只是九阿哥……胎里不足,实在虚弱。
雍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串佛珠在他指间发出细小声响。
福惠被乳母抱到偏殿。他刚睡醒,不知发生何事。只看见皇阿玛站在风口里,面色难看。福惠小声叫了一句。

阿玛。
雍正回头,眼神有一瞬的柔软。他走过去,把福惠抱起来。福惠搂住他的脖子,小手去摸他的下巴。那里已冒出青黑胡茬。

阿玛,额娘呢?

额娘在休息。福惠乖,别吵她。
福惠点头,乖乖靠在雍正肩上。宜则在旁看着,眼眶发酸。不多时,太医院院首出来,跪在地上。

皇上,九阿哥……薨了。
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雍正抱着福惠的手臂猛地一紧。福惠被勒得难受,轻轻挣了一下。雍正松了些,没说话。宜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皇上,您还有福惠,还有贵妃。贵妃还需要您。
雍正低头看福惠。孩子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忽然想起福沛出生时那几声细弱的啼哭。像小猫叫。如今连那声音也没有了。

朕去看看她。
他将福惠交给宜则,转身进了产房。年秋月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她看见雍正进来,眼泪无声滚落。没有大哭,没有质问。只望着他,像望着最后一点依靠。雍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把她整个搂进怀里。

秋月,朕在。朕在。
年秋月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哑而碎,像把嗓子都劈开了。雍正紧紧抱着她,手指插进她汗湿的发间。他自己也没察觉,眼泪已经滴了下来。福沛的尸体被装殓时,谁都不敢让年秋月看见。可年秋月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消息传到果郡王府时,浣碧正在院中看花匠修剪梅枝。画屏从二门跑进来,脸色发白。

福晋,宫里传信,说年贵妃生了位小阿哥。可孩子……没留住。
浣碧手里一截梅枝“啪”地掉在地上。她怔了半晌,才开口。

备车。我要入宫。
画屏忙去安排。浣碧回屋换了衣裳,想了想,又取了两包参。都是上好的老山参,本是她留着给允礼补身的。眼下顾不上了。
她到年贵妃宫中时,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宜则见她来了,点点头。浣碧行礼,轻声问。

贵妃娘娘怎么样?
宜则叹了口气。

哭过了。这会儿刚睡下。
浣碧没敢进去打扰,只把参交给采月,又问了八阿哥的情况。采月说福惠在偏殿,由乳母照看。浣碧放心不下,又去偏殿看了福惠一眼。福惠坐在炕上,手里捏着半个馒头,没吃。见浣碧进来,他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八阿哥,福晋来看你了。
福惠小声喊了一句“福晋”,便不再说话。浣碧走近,蹲下身子。她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你额娘没事。她要睡一会儿。福惠要不要也歇歇?
福惠摇头。

我要等额娘醒。
浣碧心口一酸。她伸手,轻轻把福惠揽进怀里。福惠没躲,把脸埋进她肩窝。浣碧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哄小小孩童那样。过了好一会儿,福惠才闷闷地说。

小弟弟没有了。
浣碧眼眶发烫,轻声回他。

小弟弟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也会想你。
福惠没再说话。浣碧就这么抱着他,直到乳母进来。
回府路上,浣碧坐在车中,一直没吭声。画屏小心翼翼地看她。快到王府时,浣碧忽然开口。

让人把正院那几枝白梅撤了。换些素净的花吧。
傍晚,允礼回府。浣碧没在正院,而是在小花厅摆了一桌热菜。允礼进来,见她神色疲倦,心里有了数。他没多问,只坐下一同用饭。浣碧吃了几口便停了筷。

年贵妃娘娘的小阿哥,没了。
允礼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回府前听说了。
浣碧看着他,声音轻轻的。

王爷,年贵妃娘娘那么得宠,却也留不住孩子。这宫里的日子,真叫人心里发寒。
允礼沉默。
浣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眼看允礼,眼里有水光。

那若是我们以后有了孩子,王爷可会多看我一眼?
允礼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浣碧自觉失言,脸腾地红了。她站起身,想走。允礼却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浣碧却怎么也迈不开步。

浣碧。
她没回头。允礼站起身,绕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若有了孩子,我第一眼看的,也是你。
浣碧眼泪掉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又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允礼抬手,用掌心擦她的脸。那手不暖,甚至有些凉。可浣碧觉得,那是三年来最烫的触碰。

别哭了。我说过,我从不骗你。
浣碧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允礼忽然笑了一下。

你哭起来,像只兔子。
浣碧抬手捶了他一下。很轻。允礼把她的手包住,按在胸前。两人站在花厅里,谁也没再说话。外头起了风,吹得院中灯笼轻轻晃。
那一夜,允礼留在正院。浣碧没再像从前那样绷着。她给他倒了热茶,又铺了床。两人并排躺着,中间只隔着半尺。黑暗中,浣碧忽然说。

年贵妃娘娘信佛。她手上总戴着一串珠子。
允礼“嗯”了一声。

我想着,过几日去广济寺,替她点一盏长明灯。

我陪你去。
浣碧偏过头看他。窗纸外透进一点月光,照出他侧脸轮廓。她轻轻应了一声。不知过了多久,允礼已经睡熟。浣碧却睁着眼,听他的呼吸。
她想起年秋月红肿的眼,又想起福惠靠在她肩上时的温度。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有了孩子,会怎样。她闭上眼睛。梦里,桂花又开了。
第二日清晨,浣碧醒时,允礼已经不在。画屏进来伺候洗漱,笑着说。

王爷走时留了话,说今晚带福晋去庄子上用饭。
浣碧正漱口,闻言差点呛了。她擦净嘴角,眼里却有了笑意。过几日就是广济寺进香的日子。皇后把事务交给她,她必须打点周全。
浣碧用了早膳,让画屏把进香名单再核一遍。又把各府随行女眷的品级、车次、所带嬷嬷都理清了。宜则看过,十分满意。年秋月因身子未愈,不能同行。但她差人送来几卷手抄经书,请浣碧代为供奉。浣碧将经书收好,又去了一趟永寿宫,问甄嬛去不去。
甄嬛说弘历近日功课紧,便不去了。浣碧点头,没多留。出宫时,她看见弘历正从箭亭回来。
两人在宫道上遇见。弘历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十七婶”。浣碧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弘历这么叫自己。她笑了笑,应了一声。

四阿哥这是刚练完步射?

回十七婶的话,今日练了半个时辰。十七叔也在。
浣碧这才知道,允礼也在宫里。她没多问,只让弘历早些回宫用饭。弘历应了,又给浣碧行了个礼。那孩子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浣碧望着他的背影,轻声对画屏说。

四阿哥长大了。
(第二章第一部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