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部分:福惠咳嗽,年贵妃忧心
紫檀木簪静静躺在正院内室妆台。浣碧晨起梳妆,画屏打开妆奁,一眼便看见了。

福晋,这簪子从前没见过。真好看。
浣碧拿起来,指腹抚过簪头半朵桂花。她没说话,只将簪子轻轻插进发间。铜镜中,那点紫檀色沉静温润,衬得她脸色也柔和了几分。

今日不出去,便戴这个吧。
画屏笑着应下。浣碧起身走到外间,允礼已经来了。他今日不用入宫,穿了一身青灰常服,正坐在桌前翻书。见她出来,他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又落回书页。

今日天冷,窗子别开太大。

嗯。早膳摆好了,王爷用些。
两人对坐。气氛比往日松快了些,不再全是客套。浣碧给允礼盛了半碗红枣粥。允礼接过,忽然道。

今晚我去正院用晚膳,不叫书房送了。
浣碧筷子顿了顿。

好。
她低头吃粥,耳尖微红。画屏在一旁布菜,只当没看见。
宫中,永寿宫。甄嬛刚送走弘历去上书房,正坐在炕边挑线。小宫女进来回话。

娘娘,年贵妃身边的采月来传话,说八阿哥又咳了。想借咱们宫里那坛子雪梨膏。
甄嬛抬头。

给了便是。再包些川贝粉,让采月一并带回去。
宫女领命去了。甄嬛叹了口气。福惠那孩子,三天两头病。年秋月心思全扑在他身上,旁的事一概顾不上。

走,去贵妃宫里看看。
景仁宫。宜则早早起了,正看内务府送来的春衣料子。掌事宫女绿芜立在旁边,一项项念着。宜则忽然抬手。

年贵妃宫里,这个月的东西都照旧。别因八阿哥生病,叫下面人怠慢了。

娘娘放心,贵妃那边从来没人敢慢待。
宜则点头。她想了想,又问。

昨晚皇上去永寿宫了?
绿芜低声道。

是。在永寿宫用了晚膳,又坐了半个时辰才回养心殿。
宜则面上没什么表情。

皇上肯去后宫坐坐,是好事。总好过整日埋头折子。

娘娘说得是。
宜则放下料子,起身走到门口。外头又飘起细雪。她看了片刻,道。

备轿,去贵妃那儿。
绿芜连忙安排。宜则到了年贵妃居所,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不是福惠,是年秋月自己。
年秋月迎出来时,脸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她福身请安,宜则一把扶住。

自己都病着,还出来做什么。快进去。
年秋月勉强笑了笑。

皇后娘娘来了,臣妾哪能不出来。
两人进了内室。福惠裹着厚被子躺在暖炕上,小脸烧得发红。他看见宜则,弱弱地叫了一声。

皇额娘。
宜则走过去,在炕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太医怎么说?

说是旧疾又犯了。天寒,肺气弱。吃了药,要静养。
宜则看向年秋月,见她嘴唇干裂,显然也没好好歇过。

你不能再这么熬下去。福惠病了,你更不能倒。
年秋月低头,眼圈发红。

臣妾知道。可夜里一听见他咳,臣妾就睡不着。臣妾怕。
宜则没说话,只握了握她的手。过了半晌,宜则才道。

本宫在这里守着。你去眯半个时辰。
年秋月想推辞,宜则只看着她,语气不容反驳。

去。
年秋月这才起身,由宫女扶去偏殿。宜则坐在福惠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福惠半睁着眼看她。

皇额娘,额娘是不是又没睡?
宜则心口一酸,轻声道。

你额娘最疼你。所以福惠要快些好起来。
福惠点头,慢慢合上眼。宜则守了一个多时辰。年秋月醒后回来,气色稍好了些。宜则又叮嘱了几句,才起身回宫。
果郡王府。午后,允礼在正院暖阁里看邸报。浣碧坐在窗边做针线。她缝的是一副护膝,石青缎面,针脚比从前细密许多。允礼看一会儿邸报,又看她一会儿。

给谁做的?

王爷猜。

总不会是我。
浣碧停了针,抬头看他。

为何不会?
允礼放下邸报,嘴角弯了一下。

你从前不给我做这些。
浣碧脸一红,低下头继续缝。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想给你做,不行么?
允礼没说话。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拿起她手边已经做好的那只护膝,翻来覆去地看。

行。做得挺好。

你还没试,怎知好。
允礼当真把护膝套在膝上,走了两步。浣碧忍不住笑了。那护膝做得略长了些,垂下来像半截绑腿。允礼却一本正经。

暖和。正好。
浣碧笑得肩膀发颤。这是成婚以来,她在正院里第一次笑得这样开怀。画屏在门外听见,和另一个小丫头对视一眼,都抿着嘴笑。
夜里,雪又大了。允礼留在正院。两人一起用了晚膳,又坐在一处喝茶。浣碧把白日里入宫听来的话拣要紧的说给允礼听。说到年贵妃和八阿哥,她语气明显轻了。

福惠那孩子,我见过两次。生得真好,就是太弱。年贵妃娘娘,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

八阿哥的病,是从胎里带的。太医院尽力了,只能慢慢养。
浣碧叹气。她忽然想起什么,问。

皇上是不是很疼八阿哥?
允礼点头。

皇兄对这个孩子,比别的皇子都上心。有时亲自喂药,有时抱着他在养心殿走。福惠多咳两声,皇兄能急得把太医院全召去。
浣碧听得怔住。她从未见过雍正这样的一面。在她的记忆里,四表哥自从疏远钮祜禄家后,便总是一副冷硬模样。

原来皇上,也有这样软的时候。

皇兄也是人。只是他的软,旁人看不见。
他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浣碧没躲。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炭火燃得正好,窗纸外风声呜咽,屋内暖意融融。
第二日,浣碧又入宫。皇后宜则传她和另外几家宗室福晋到景仁宫,商议开春后往广济寺进香祈福之事。浣碧到得早,便在殿外廊下等。恰好甄嬛也来了,二人相视一笑。

福晋今日气色好。

托娘娘的福。昨晚歇得早。
正说着,年贵妃也到了。她披着素色斗篷,身形单薄。浣碧和甄嬛一同行礼。年秋月连忙虚扶。

两位快免了。天冷,别站外头。
三人一并进了景仁宫。宜则已经在正殿坐定。见人到齐,便说了进香的事。众人商议了时辰、随行女眷、所带供奉等。年秋月坐着,偶尔轻声插一句。她今日精神仍不大好,但说话依旧温温柔柔。宜则时不时看向她,眼神里有忧色。
议完事,浣碧和甄嬛一同出来。雪已经停了,日光照在宫道上。甄嬛忽然说。

我听说,王爷昨日在府里试福晋新做的护膝了。
浣碧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娘娘怎么知道?

昨日果郡王入宫,怡亲王瞧见他膝上有东西。一问,他便说了。
浣碧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怎么还往外说。
甄嬛掩唇轻笑。

这是好事,有什么不能说的。怡亲王还打趣他,说十七弟如今有福晋管着了。
浣碧抿着唇,又是羞又是好笑。两人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别。浣碧出了宫,坐在车里,脑子里还想着甄嬛刚才的话。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紫檀木簪,嘴角不自觉地弯了。画屏看见,跟着笑。

福晋今日心情真好。

就你话多。
话虽如此,她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回到王府,浣碧先去了小厨房。厨娘们正在准备晚膳。浣碧挽了袖子,说要亲手做一道桂花藕粉糕。画屏拦不住,只好在一旁打下手。藕粉是夏日里存的,桂花是前些日子晒的。浣碧动作不紧不慢,做得极认真。

福晋亲手做这个,王爷要高兴坏了。

他整天在外忙,回府总得有点热乎东西吃。
傍晚,允礼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浣碧指着那碟子淡黄色的糕点,神色如常。

你尝尝,我做的。
允礼夹了一筷,送入口中。桂花香混着藕粉的清甜,糯软不腻。他看向浣碧,目光柔和。

极好。
浣碧被那两个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饭。允礼又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

别光让我吃。你手艺这样好,该多做几次。
浣碧小声说。

那也要你天天回来吃饭才行。
允礼手一顿,随即笑了。

我以后尽量回来早。
浣碧抬头,眼睛亮了亮。两人继续用饭,桌上比从前多了好些话。画屏在旁伺候,心里也高兴。夜里,浣碧在内室卸妆。画屏凑过来。

福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你说。

王爷对福晋,其实一直挺上心的。只是王爷性子闷,福晋以前又总绷着。如今这样,真好。
浣碧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马上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我知道。我也在改了。
她摘下紫檀木簪,放在手心。烛光在簪上流转,半朵桂花像要开出来。

以后,我要对他好些。
画屏眼眶微热,用力点头。那晚,浣碧睡得很沉。梦里没有宫墙,没有旧事。只有一座开满桂花的园子,有人在前头走,回头朝她笑。那人的眉眼,像极了允礼。
宫中,永寿宫。弘历从外头回来,带着一身凉气。甄嬛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忙让上热茶。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上书房今日留得久?

儿子去看了看八弟。他今日退了些烧,能坐起来喝粥了。年贵妃娘娘说,多谢额娘送的雪梨膏。
甄嬛松了口气。

那就好。你八弟身子弱,你要多照看些。
窗外,月亮从云后探出来,照在宫道上。年贵妃宫中,福惠已经睡下。
年秋月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闭眼默念。她不敢睡。怕一睁眼,孩子又烧起来。
可她到底熬不住,后半夜歪在枕上睡着了。梦里,她看见自己另外三个孩子。
他们站在远处,朝着她笑。年秋月想过去,腿却迈不动。她猛地惊醒,一摸身边,福惠呼吸平稳。她长出一口气,把儿子的小手拉过来,贴在脸上。泪无声滑下,滴在佛珠上。

你们在天上,要保佑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窗外,北风卷着残雪,呼呼作响。紫禁城的夜,又深又冷。
(第一章 第二部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