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部分(下):永寿宫暖,书房门开
浣碧出了景仁宫,沿宫道慢慢走。天色已经亮开,宫墙上的积雪被日光映得发白。她呼出一口白气,紧了紧袖口。画屏跟在身后。

福晋,咱们可是直接回府?
浣碧摇了摇头。

去永寿宫坐坐。熹妃前日让人送了盆水仙来,我该去道声谢。
画屏应下。永寿宫外,甄嬛早已得了信。浣碧到时,甄嬛亲自在殿门前迎。两人见了礼,甄嬛笑着将浣碧让进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殿内暖意扑人。浣碧脱了外褂,在暖炕上坐下。

福晋来得巧。今早新煮的桂圆红枣茶,正热着。

娘娘太客气了。妾身今日入宫给皇后请安,顺道来谢娘娘送的水仙。摆在内室,满屋子香气。

一盆花罢了。福晋喜欢,回头我让花房再挑几盆好的送过去。
浣碧看着甄嬛。这女子眉眼温润,说话不紧不慢,笑起来没有锋芒。她忽然觉得亲近,又说不清为什么。两人同出钮祜禄氏,虽不同支,到底沾着祖上的亲。

娘娘如今要照看四阿哥,还能想着妾身,妾身感激不尽。

福晋不必见外。说起来,论辈分,我还得叫你一声姐姐。
两人相视一笑。浣碧低头喝茶,茶汤甜香入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在王府里绷了三年的那根弦,此刻竟松了半分。甄嬛也不急着说话,只拿了块桂花糕递过去。

这糕是御膳房新做的,福晋尝尝。
浣碧接过,咬了一小口。桂花香在舌尖散开,她鼻子忽然一酸。她忙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唇角。

福晋怎么了?

没什么。这桂花糕,味道很好。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甄嬛看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追问。窗外有雀鸟落在枝头,抖下一小簇雪。殿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啪”地一声。两个身份不同的女子,相对坐着,心里都装着事,却都不说破。
永寿宫门外,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被守在门口的宫人拦下。那太监低声说了几句,宫人进殿回禀。

娘娘,果郡王府的人来报,说王爷下朝后去了养心殿,怕是要晚些回府。
浣碧听了,面上不动。

知道了。

王爷受皇上倚重,忙些也是常事。
浣碧点头,没多言语。又坐了一盏茶工夫,浣碧起身告辞。甄嬛送她到殿门前。

福晋,日子是自己的。别太苦了自己。
浣碧一愣,回头看她。甄嬛脸上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笑。浣碧眼眶微热,福了福身,转身离去。甄嬛立在门前,看她带着画屏走远,轻轻叹了口气。弘历从殿后出来。

额娘,方才那是果郡王的福晋吗?
甄嬛点头。

是。
浣碧出宫时,日头已经偏西。长街上铺着薄雪,车辙印子弯弯曲曲。她坐在车中,眼前不断晃着甄嬛那句话。日子是自己的。她何尝不知道。可那日子,从她嫁进果郡王府那夜起,就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回到府中,浣碧换过衣裳,在正院用了午膳。小厨房炖了山药排骨汤,她喝了两口便放下。

福晋这几日进得少,身子可扛不住。

不饿。
她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槐树被雪压弯了几根细枝。她站在树下,仰头看。

福晋,外头冷,进屋里吧。
浣碧仿佛没听见。她伸手,接住从枝头落下的一小撮雪。掌心一凉,雪化了。她握住拳,水从指缝渗出,滴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天。四表哥带她在御花园里踩雪。她摔了一跤,四表哥蹲下来替她拍掉身上的雪。

小碧儿,手给四哥。
她把手伸出去,四哥用自己的大氅裹住了。那会儿她还不懂什么叫君臣,什么叫党争。
她只知道,天冷的时候,有人会管她。如今,再不会有人了。她慢慢松开手,转身回屋。画屏跟进去,见她神色如常,只当福晋是累了。
夜里,浣碧独自坐在内室,拿出那包桂花糖又看了一遍。糖硬得发亮,像琥珀。
她没有吃,只将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妆奁最深处。然后她吹了灯,躺进被中。窗外,又开始下雪。
前院书房里,允礼还没睡。他刚理完一沓公文,搁下笔,抬手捏了捏眉心。小厮端了夜宵进来,是一碗热汤面。允礼看了一眼。

福晋今晚吃得可好?

回王爷,福晋晚膳用了半碗粥,几口小菜。
允礼沉默片刻。

叫厨房明早备些山药糕,她爱吃。
小厮应了,退出去。允礼端起面碗,慢慢吃了几口。面汤很热,从喉间暖到胃里。他放下筷子,走到窗前。雪还在下,纷纷扬扬。
正院方向黑沉沉的,像没有人住。他站了很久,才回到案前坐下。抽屉里那个紫檀木簪还在。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外头有更声传来,三更天了。
他起身正要就寝,忽然听见外头有人低声说话。推门一看,是正院的画屏,撑着伞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个手炉。见了他,画屏忙请安。

这么晚,你来做什么?

回王爷,福晋说今夜雪大,怕王爷书房炭气重,让奴婢送个手炉来。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福晋说,王爷若忙完了,别熬太晚。
允礼接过手炉,掌心触到铜面,很暖。他看了画屏一眼。

知道了。你去吧。
画屏福了福,撑伞去了。允礼抱着手炉站在门口,看那一点伞影没入夜色。他忽然想笑,可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弯起来。他转身回屋,把手炉放在床头。那夜他睡得很浅,梦里总有一阵桂花香。
第二日天晴了。宫里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半人高的雪埂。允礼入宫当差,在养心殿外碰见了怡亲王胤祥。两人并肩入内。雍正正在看地图,见他们来了,招手让坐。他面色还好,只是眼下青黑更重了些。

十七弟,昨晚没歇好?

回皇兄,臣弟睡得很好。

你当朕看不出来。你那个手炉是暖了,眼下也青了。别太累。
允礼一怔,继而笑了笑。

皇兄明察秋毫。
胤祥在一旁也笑。三人围坐,说起户部亏空的旧账。雍正语气渐重,说到某处,拍了下桌子。允礼与胤祥都敛了笑,正色应对。殿外太监宫女屏息站着,没人敢出声。
议完事,已近晌午。雍正留二人用膳。席间,他忽然道。

十七弟,你福晋昨日入宫,去永寿宫坐了坐。
允礼手一顿。

是。熹妃娘娘送了盆水仙给浣碧,她去道谢。
雍正点头。

熹妃性子静,你福晋也是个稳妥的。两个人走动走动,也好。
允礼应声,低头夹菜。雍正看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成婚三年,怎么朕听说,福晋还没进过你的书房?
允礼被问得一怔。

回皇兄,臣弟的书房乱得很,不好让福晋踏足。
雍正“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胤祥打圆场道。

十七弟是个闷葫芦,皇兄就别打趣他了。
雍正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散席后,允礼出宫。他走在长街上,脚步比往日快了些。回到府中,他径直去了正院。浣碧正在院中看人扫雪,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允礼在台阶上站定。

福晋,往日你总找人来书房关照我,今日,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平日在书房都做些什么。
浣碧一愣。

王爷?

书房里也不是什么禁地。你来看看,便知道乱不乱。
浣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好。
那天傍晚,浣碧第一次走进了允礼的书房。屋里确实不算整齐,案上堆着文书,墙上挂着弓箭,角落里还靠着一把旧琵琶。浣碧转了一圈,没说话。允礼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她。

也不算乱。

那以后可以常来。就当是陪陪我。
浣碧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下,允礼的表情很淡,可眼底有东西在动。浣碧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可允礼听见了。他走进屋,从书案抽屉里拿出那个紫檀木簪,递到她面前。

给。前几日叫人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浣碧低头看去。簪头雕着半朵桂花,刀工细致。她伸手接过,指腹在花朵上摩挲,触感温润。她抬头,眼里有泪光,却笑着。

王爷怎么知道妾身喜欢桂花。
允礼没答,只抬手,用指节碰了碰她的额角。

你身上总有桂花香。
浣碧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簪上,像露水。

别哭。以后每年桂花开,我都给你别一朵。

王爷说话算话。

我从不骗你。
那夜,雪停了。果亲王府的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后来,坐着的人起身,与站着的人一起走到书架前。
人影交叠,又分开。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残雪,落在阶前。正院的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立着。
她手里拿着那包不知何人放在妆匣里的桂花糖。糖是旧的,纸是干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匣中。窗外,宫墙如墨,月光如霜。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轻声道。

桂花糖,是甜的。
可那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第一章第一部分 下 完)1
后面更上头,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