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番外篇:金枝玉叶
昭华出嫁后的第一个深秋,宫里又传出一道旨意:和亲王之女思婉格格,指婚于喀尔喀蒙古某亲王之子巴林,待来年春暖后成行。
这桩婚事来得不算突然。乾隆对弘昼虽早已不存什么兄弟情分,但思婉毕竟养在宫中多年,又是个安分守己的姑娘。
将她远嫁蒙古,既可安抚喀尔喀诸部,也能让这个罪臣之女有个体面归宿。朝臣们都说,皇上对思婉格格已是格外开恩。
旨意到思婉住处那天,她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丛兰草,针脚细密,叶脉分明。
传旨太监念完,她捧着圣旨,平静地磕了头。宫女们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思婉把圣旨放在案上,走到窗前,看外头那几株将谢未谢的秋海棠。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落。
她忽然想起春天时,自己曾在御花园里对着福康安说,有个人偷偷把你放在心里很久了。那时候她鼓足了半生的勇气。
如今,勇气散了,只剩下一场即将远行的人生。明玉来看她时,她正收拾旧物。
几只箱笼摊在地上,零零碎碎的,都是这些年攒下的小东西。明玉眼尖,一眼便看见箱底压着的那只湖蓝色香囊。
那香囊是思婉做的,当年想送福康安却没送出去。明玉没提,只帮着叠衣裳。思婉抬头看她一眼,轻声道。

明玉姑姑,你说蒙古那边,冬天冷不冷?
明玉道。

冷。不过你带足了皮子,总不至于冻着。海兰察去过喀尔喀,说那边的人极豪爽,待客如亲。你嫁过去,不会太差。
思婉笑了笑,道。

我也不是怕冷。就是怕往后,再也看不见京城的春天了。
明玉心里发酸。她走到思婉跟前,替她理了理鬓角,道。

傻丫头,等你以后做了王妃,回京省亲,春天年年都能看。这紫禁城的春天,又不会跑。
思婉低下头,眼睫轻轻颤着。她忽然道。

明玉姑姑,你帮我个忙。这香囊,劳你交给福康安。他若不要,就扔了。若他收了,也什么都不必说。
明玉叹了口气,把香囊接了过来。她知道,这姑娘是在用最后一点念想,跟过去告别。
海绍从明玉那儿听说了思婉要远嫁的消息。他跑到福康安房里,见他正对着一幅西北舆图出神,便道。

哥,思婉格格要去蒙古了。你知道不?
福康安“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海绍急了,一把抽掉他手里的笔。

你倒是给句话。那姑娘待你,可是真心的。
福康安这才看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她什么时候走?
海绍道。

开春。过了上元节就动身。
福康安点头,没再说什么。开春之前,福康安去了一趟宗人府。
他带了壶酒,在宫墙外一处僻静地方,和思婉见了一面。思婉没带宫女,只披着一件石青斗篷,站在风口里。
她见福康安来,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笑极淡,像冬日将尽的最后一片薄雪。

听说你开春便走。

嗯。去喀尔喀。那地方,我只在书里读过。

巴林那人,我托海叔叔打听过。他早年随父入京,在理藩院学过规矩,会说汉话,性子也温。你嫁过去,不会受欺负。
思婉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些湿。她别过脸,道。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是来谢你的。有些话,你当日说得对。我连承认都不敢。可后来我想,这宫里,能像你那样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不多。你比我有勇气。
思婉猛地转头看他。福康安也看着她,目光清亮而坦然。他道。

思婉,你值得被人真心相待。我福康安这辈子欠你一场没能回应的好意。但你若嫁过去,那蒙古王子若敢欺你,我提兵踏平他的帐篷。
思婉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扑哧”笑了出来。那笑容渐渐放大,像春日里最晚开的一朵花。她道。

你说话算话?

算。
思婉笑着笑着,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一边擦泪一边道。

有傅恒将军的儿子说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福康安也笑了。两人在风口里站了许久,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等日头偏西,才各自回去。
福康安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思婉仍站在原地,朝他挥了挥手。她的斗篷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即将远飞的鸟。
上元节后,思婉随送亲队伍离京。福康安没有去送。他站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那支队伍出了城门。
他忽然想起昭华出嫁那日,自己也是这样站在风中。这一回,他心中没有空。他知道,思婉会好好走下去。他们都会。
思婉走后不久,富察府开始为福康安议亲。傅恒与尔晴商量了几回,又托了皇后母家打听。
最终,宫里传出消息,乾隆有意将满洲镶黄旗伊尔根觉罗家的女儿指给福康安。伊尔根觉罗氏是满洲大族。
那姑娘比福康安小一岁,生得端正温婉,自幼跟着祖母料理家务,口碑极好。傅恒见过一面,回来对尔晴道。

是个好姑娘。话不多,眼明心静。配康安,绰绰有余。
尔晴问福康安的意思。福康安只道。

阿玛额娘看中的,自然不差。儿子听安排。
乾隆三十九年秋,福康安成婚。婚礼虽不如公主下嫁那般惊天动地,却也隆重体面。
傅恒破例在府中大摆了三天流水席。海兰察和明玉都来了,带着几个孩子。海绍更是上蹿下跳,忙得满头汗。
福康安穿着大红吉服,站在堂前迎客。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比从前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稳重。
明玉远远看着,对尔晴道。

尔晴姐姐,康安如今真像个大人了。
尔晴点头,眼底有笑,也有点不舍。喜房里,红烛高烧。
福康安掀开盖头时,看见一张安静温婉的脸。伊尔根觉罗氏抬起头,与他目光一触,便又低下去。
她生得不算极美,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福康安坐在她身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我会好好待你。
伊尔根觉罗氏低头一笑,轻声道。

妾身也会好好待爷。
她声音不高,却极稳。福康安忽然想起额娘说过,当年阿玛在新婚夜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阿玛后来说,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是拿一辈子来兑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将成为他妻子的姑娘,心里那层薄薄的霜,似乎被什么暖了一下。
婚后的日子,福康安待伊尔根觉罗氏极好。他平日话虽不多,但下值回来,总会给她带些小东西。
有时是街口买的一包点心,有时是城外摘的几枝野花。伊尔根觉罗氏总是笑着接过,不多问。
她很快便融入了富察家。尔晴喜欢她安静,明玉也常来与她说话。连海绍都整天“嫂嫂嫂嫂”地叫,比福康安还亲。
海绍说。

我哥这辈子最威风的事,就是娶了嫂嫂。
福康安笑骂他嘴贫。伊尔根觉罗氏在旁边抿嘴笑。这年冬天,昭华从蒙古寄了信回来。
信中说她与拉旺多尔济处得很好。草原上的冬天虽冷,可他给她搭了座极暖的毡房,还亲手给她烤了只黄羊。
昭华在信里写。

额娘,女儿如今很好。他待我,像草原上的太阳。
魏璎珞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是笑又是泪。乾隆也读了,读罢哈哈一笑。

朕就说,拉旺多尔济那小子不错。
魏璎珞白他一眼。

皇上就爱事后夸自己眼光好。
乾隆拉过她的手,道。

朕眼光好,才把你留在身边。
魏璎珞抽回手,嗔道。

昭华都比你正经。
这些信,福康安后来也看到了。是尔晴拿给他看的。尔晴说。

昭华过得好,你便也该彻底放下。
福康安看完了信,还给尔晴,道。

额娘,我早放下了。她过得好,我为她高兴。
尔晴点头。她知道,儿子是真的长大了。这一年除夕,富察府格外热闹。
傅恒、尔晴、四个儿子、两个女儿、新过门的三儿媳,还有海兰察一家,全聚在一处。明玉带着孩子们包饺子,海兰察在院里放鞭炮。
福康安和伊尔根觉罗氏并肩站在廊下,看满院子的灯火。伊尔根觉罗氏忽然道。

爷,你说以后咱们的孩子,会像你多些,还是像我?
福康安看她一眼,道。

像你。你生得好看,孩子像你,有福。
伊尔根觉罗氏脸一红,低声道。

油嘴。
福康安笑了。他抬头望天,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原来也可以这样暖。
远处,傅恒和尔晴站在正房门口。傅恒揽着尔晴,看满院儿孙。尔晴道。

康安这媳妇,我越看越喜欢。
傅恒道。

是你挑得好。
尔晴笑。

是你儿子有福。
傅恒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雪落无声,把整个富察府都拢在一片温柔的白色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