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沈朝春已经站在看守所外。
她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扎得很低。脸上没有妆,素得有些冷。
权慈站在她右侧。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李淮恩和北宫向枭并排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深色外衣,像两把未出鞘的刀。
律师从里面出来,朝他们点点头。李淮恩第一个跟进去。北宫向枭回头看了沈朝春一眼。沈朝春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厚玻璃。李敬荣被带出来时,明显瘦了一圈。他穿着灰色看守服,手腕上戴着铐子。
李淮恩坐在中间位置。沈朝春在左,北宫在右。权慈和律师站在门边。李敬荣抬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沈朝春身上。

沈家的小丫头。长大了。

托您的福。我活到现在。

会说话了。比你爸强。他那时候只会求我。
沈朝春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权慈从后面按住她的肩。她没回头,只冷冷看着玻璃后的人。

到了这里,你还要逞口舌之快?

淮恩,你和你妈一样。心软,又爱装硬。

别提我妈。

怎么,怕知道她当年怎么求我放过你?
李淮恩眼神骤冷。他身体前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清晰。

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说这些。

那你想听什么?听我认罪?还是听我骂你是个白眼狼?
北宫向枭猛地站起。他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像刀一样刺向李敬荣。律师连忙上前,低声道。北宫没动,只盯着李敬荣。沈朝春拉住他的衣角。他看了她一眼,慢慢坐下。

李敬荣,你知道我们拿到了什么。不用再演了。

小丫头,我演什么?我坐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演。

陈青山的账本。你应该很熟。
李敬荣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他眼皮抽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很干,像老树皮裂开。

陈青山死都死了。你们拿个破本子,能顶什么用?

本子上写着“火因已除”。还有沈从山的车祸记录。你觉得这还不够?

能说明什么?我是做了些不干净的事。但杀人,你们没有实证。
北宫向枭冷冷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像从地下传来的。

证据可以找。牢里也可以“意外”。
李敬荣脸色微变。他看向律师。律师连忙轻咳一声。北宫向枭没再说话,只把一样东西放到台面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李敬荣年轻时和一个女人的合影。那女人眉目温婉,和李淮恩有几分像。李淮恩盯着照片,呼吸都重了。

你们什么意思?

你前妻。现在在南方一家疗养院。如果你想让她平安,最好老实点。
李敬荣猛地站起。镣铐哗啦响。看守立刻上前按住他。他挣扎了几下,又慢慢坐下。沈朝春看向北宫。她没想到他会查到李敬荣前妻。李淮恩也看向北宫,眼里有意外,但更多是复杂。

你们谁动她,我不会放过你们。

你现在还能不放过谁?
李敬荣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头。眼神里多了些灰败。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了筹码。

你们想问什么?

我父母的火灾。沈从山的车祸。陈青山怎么死的。还有城西地底下,到底埋了什么。

城西地底下,埋着的是李家的命根子。也是你们所有人的债。

说清楚。

那块地,十几年前就是聚宝盆。上面要建新核心区。谁拿到地,谁就是王。我本来能一个人吃下。可沈从山和陈青山非要分一杯羹。他们不死,项目就不干净。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我没有亲手杀。只是让他们“出了意外”。
沈朝春咬紧下唇。她的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权慈从后面把手伸过来,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然后紧紧握住。她没有回头,只低声说。

继续。

李淮恩的爸妈,知道的太多了。他们想告发我。我只能先下手。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我让周衍去办的。
李淮恩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像结了一层冰。北宫向枭轻轻按住他的肩。李淮恩没说话,只把照片重新收好。

周衍知道吗?

他只知道放火。不知道会烧死人。事后我瞒了他。所以他后来总说欠债。他欠的是你爸妈的命。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嗡嗡响。沈朝春忽然觉得很冷。她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城西风水好,以后带她去住大房子。可父亲没等到那天。她也没能再住进什么大房子。只有一次次在片场演着别人的悲欢。

陈青山呢?他怎么死的?

他太贪。想拿账本威胁我。我让人送他去外省,路上车掉下山崖。

你真是个魔鬼。

魔鬼也要活。你们这些人,生下来什么都有。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抢。

别拿出身当借口。你毁了多少人?

那你呢?你现在坐我的位置,不也是在吃人血馒头?

我会把荣圣洗干净。

洗得干净吗?城西那块地,只要一动,就会有人盯上你。你以为你赢了?
李淮恩不再理他。他站起身,对律师说。律师点头。沈朝春和北宫也站起来。李敬荣忽然喊住沈朝春。

沈朝春。你爸死前,留了一句话给你。
沈朝春停住。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玻璃。

说。

他说,让朝春别进娱乐圈。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沈朝春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没擦。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出去。权慈跟在她身后。走廊里很亮,白炽灯照得人睁不开眼。沈朝春走得很慢。她忽然站住,回头看向李淮恩和北宫。两人也正从里面出来。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可眼神是清的。像终于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

我们走吧。

好。

回医院。昭昭还在等。
沈朝春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会见室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像把李敬荣和他们的世界,永远隔开了。
回医院的路上,沈朝春坐在后座,靠着权慈。她眼睛肿了,却没哭出声。权慈轻轻拍着她的背。李淮恩坐在副驾驶,一直沉默。北宫向枭开车,车速很稳。车内很安静,只有风声擦过车窗。

你还好吗?

不好。但会好的。

想哭就哭出来。

刚才哭过了。现在不想哭。
她转头看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城市像刚刚苏醒。一切都很平常。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她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个没心没肺的明星。她身上背着父亲的血,背着太多被李敬荣毁掉的人生。她必须走下去。一直走到所有账都算清的那天。

朝春。
沈朝春看向前面。李淮恩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楚。

你父亲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们一起。
李淮恩轻轻“嗯”了一声。北宫向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可沈朝春知道,他也一样。他们三个,谁都不会放过李敬荣。
到医院时,昭昭已经能自己走到门口。她穿着北宫给她买的浅蓝色外套。头发软软地披着。看见他们,她露出笑。北宫向枭快步走过去,扶住她。昭昭仰起脸,小声问。

你们去哪了?一个个脸色都这么差。

去办了点事。

是不是很麻烦?

不麻烦。以后会更清静。
昭昭没再问。她看向沈朝春。沈朝春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昭昭的手很暖。沈朝春心里那点冷,被一点点焐热。

朝春姐,我给你留了粥。尚轩煮的。

好。我去喝。

我还让阿枭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你怎么这么懂事。

因为你们对我好啊。
沈朝春笑了。这次是真的。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活了过来。权慈也笑了。他从后面揽住沈朝春的肩膀。几个人一起往病房走。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影子叠在一起,像一群终于从长夜里走出来的人。
病房里,顾尚轩正在摆碗筷。上官师师也在。她见李淮恩进来,立刻走过去。李淮恩轻轻握住她的手。师师看着他,眼睛有些红。她低声说。

我都听权慈说了。你爸妈的事……

没事。都过去了。

以后有我。
李淮恩没说话,只把她搂进怀里。沈朝春在旁边偷看,脸上带着笑。权慈递给她一碗粥。她接过来,慢慢喝。粥很稠,很香。是她这些天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吃完饭,昭昭有些累,先躺下休息。北宫守在一旁。沈朝春和权慈去走廊透气。李淮恩和师师也跟了出来。四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很大,但天很蓝。沈朝春靠在栏杆上,看远处的楼群。她忽然说。

等官司完了,我想去旅行。去有海的地方。

我陪你。

你不上学吗?

我学分修够了。

那你的公司呢?

可以远程。
沈朝春笑了。她捶了一下权慈。权慈顺势握住她的手。师师在旁边笑。李淮恩也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沈朝春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真好。没有枪,没有刀,没有谁在暗中盯着他们。只有风,和这些她在乎的人。

你们说,昭昭恢复了记忆,会不会更依赖枭哥?

她本来就依赖。只是以前不敢。

现在好了。北宫也不躲了。

北宫那人,认准了就不会放。

希望他这次能温柔点。
几个人都笑了。风把他们的笑声吹散。远处有鸟飞过,划出一道很轻的弧线。沈朝春看着天空,心里想,父亲应该也能看到吧。看到她终于没有躲,看到她身边有这些人。她想,她可以放下一些了。但还不是全部。因为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李敬荣虽然认了,可审判还没来。孙茂还没落网。玄诚也还活着。陈牧的账本还需要交给警方。许多事,等着他们去做。

对了,账本呢?

我让许玄幽扫描了。原件已经交给律师。

陈牧那边呢?

他今晚会去警局做笔录。

那就好。

孙茂有消息了。他订了明天的机票,想从海路走。

他走不了。我让丁原去码头等了。
沈朝春回头。北宫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他站在天台入口,手里拿着手机。沈朝春朝他点点头。北宫走过来,站在他们中间。像一座沉默的山。

抓到孙茂,李敬荣就彻底没外援了。

他本来就没有。

那也不能大意。孙茂在荣圣经营多年,保不齐还有暗线。

有我在,翻不出浪。
沈朝春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内敛冷厉,一个深沉果断。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父亲早逝,但她有了新的家人。这些家人,会和她一起,把李敬荣种下的毒,一点点拔干净。
太阳渐渐升高。天台上越来越暖。沈朝春脱掉外套,挂在臂弯。权慈接过去,替她拿着。她白了他一眼,却没有抢回来。师师和李淮恩依偎着站在一边。北宫则走到天台边缘,望向城西方向。那里高楼渐起,已经看不出当年的破败。可沈朝春知道,那些被埋在城西底下的秘密,终有一天会被彻底挖出来。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让死去的人,能真正安息。

我们去城西看看吧。
众人看向她。沈朝春回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想带昭昭回去。等案子结束以后。

好。

我陪你。

我也去。
师师握住沈朝春的手。沈朝春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撩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终于挺直了脊背的树。
这一刻,她不再害怕了。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在孤军奋战。因为她知道,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黑,他们都会一起走。一起走到天亮。一起走到所有该还的债,都还清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