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药我拿到了。
傅红雪将三只青瓷瓶放在石桌上,瓶身上分别刻着“少林”“峨眉”“昆仑”的字样。天机从孔雀山庄带回的不仅是孔雀幽兰的样本,还有南宫博与燕南飞暗通款曲的密信副本。密信中提到,六大门派安插在盟主府的眼线已全部中毒,南宫博提供的独门软筋散,中毒者内力被封,形同废人。

各派眼线中毒是燕南飞嫁祸给你的第一步。若他们死在盟主府,你就是武林公敌。

解药怎么分?

让周婷去。
傅红雪抬眼,眉头微皱。天机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她需要一个机会,让六大门派欠她人情。你武功再高,能护她一辈子吗?让她有自己的筹码。
傅红雪沉默片刻,将三只瓷瓶收入怀中,转身去找周婷。他在后院找到她,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袖子卷得高高的,脸上溅了水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傅红雪站在她身后,把三只瓷瓶递过去。

这什么?

解药。六大门派的人中了毒,你去送。

我去?为什么不让叶开去?他比我靠谱多了。

叶开还在孔雀山庄。

那你呢?

我去引开燕南飞的人。
周婷擦干手,接过瓷瓶揣进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冰块脸难得交给她一件事,她要是办砸了,以后在他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她转身往外跑,跑了几步又回头。

傅红雪,你小心点。
傅红雪没有答话,但她跑远后,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周婷按天机给的名单,先去了城西的悦来客栈。少林寺的了空大师住在天字三号房,她敲门进去时,老和尚正盘膝运功,满头大汗,面色灰败。她倒出一粒解药递过去。

大师,这是解药。傅红雪让我送来的。
了空睁眼,目光狐疑。他接过药丸凑近鼻端闻了闻,面色微变,这确实是少林失传已久的解毒配方,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阿弥陀佛。傅施主有心了。

不是他有心,是他查出来下毒的人是燕南飞和南宫博,跟他没关系。大师以后别再追着他打了。
了空默然不语。周婷也不多留,转身跑向下一家。一整个下午,她跑遍了全城,将解药分别送到了峨眉、昆仑、崆峒、华山、点苍五派的接头人手中。每个人接过解药时都有同样的表情,先是怀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惭愧。傅红雪这个名字,第一次以“救命恩人”而非“杀人嫌犯”的身份出现在六大门派的口中。送完最后一颗解药,天已经擦黑了。周婷两条腿累得直打颤,坐在街边的石墩上揉脚踝,脸上却挂着压不住的笑,这是她第一次真的帮上冰块脸的忙。

都送到了?
她抬头,傅红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黑衣上沾了尘土,显然刚跟人动过手。她从石墩上跳起来。

都送到了,一个不落。你那边怎么样?

三个,都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婷却注意到他左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隐隐渗着血。她伸手去碰,傅红雪侧身避开了。

你怎么又受伤了!跟我去找鬼爷爷。

不用。

你再跟我犟我就喊人了。救命啊,傅红雪欺负——
她话音未落,傅红雪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街上几个行人纷纷回头,傅红雪面色铁青,几乎是把她半拖半拽地带出了巷子。

够了。我去。
周婷被捂着嘴,眼睛里全是得逞的笑意。
药庐的灯亮着。齐一心正趴在桌上打盹,面前的《回春秘卷》翻到“奇毒篇”那一页,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周婷推门进来,他猛地惊醒,脸上的皱纹褶子里还压着书页的印痕。

鬼爷爷,他又受伤了!
齐一心揉了揉眼睛,招呼二人坐下。他剪开傅红雪的袖子,左前臂一道寸许长的刀伤,伤口不深,却隐隐发黑。齐一心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不是普通的刀伤,刀刃上淬了毒。

伤口什么时候开始变黑的?

半个时辰前。
齐一心转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一排银针和几味罕见的解毒药材。他将一根银针刺入傅红雪伤口边缘,拔出来时针尖漆黑如墨。

是幽冥腐骨毒。幽冥山庄的独门秘毒,中毒者七日之内骨骼变黑,从伤口开始腐烂,直至全身。幸而你内力深厚,毒性蔓延得慢。

能解吗?

能。但这毒的解药需要三味引子:百年雪莲的花蕊、地龙血藤的根汁、以及纯阳内力将药力推入经脉的药引。
周婷的心刚提到嗓子眼又落回去半截。能解就好,鬼爷爷说能解就一定能解。她从荷包里掏出仅剩的那颗救命药丸,那是鬼爷爷当初留给她的。

鬼爷爷,这颗药丸能用吗?
齐一心接过药丸看了看,摇头。这颗药丸是护心丹,能护住心脉,但对幽冥腐骨毒不对症。他放下药丸,取来纸笔写了两味药材的名称和形状特征。

解药的事交给我。地龙血藤的药庐里有现成的。百年雪莲只有城北普济堂的仓库里有存货,那是药商南宫家开的,守卫森严,我天亮之前去取。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普济堂有南宫家的护卫,你不会武功,去了只会拖后腿。

我去。
齐一心转头看了傅红雪一眼,摇了摇头。

你中了毒,再跟人动手,毒发更快。况且你是傅红雪,普济堂是南宫博的地盘,你一露面就坐实了“勾结魔教攻打孔雀山庄”的谣言。我现在这张脸,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糟老头子。
他说的全是事实,周婷没法反驳。她眼睁睁看着齐一心佝偻着背从药柜里取出一只夜行囊,往里塞了银针、匕首和两包迷魂散,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寻常老药师。

鬼爷爷,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齐一心的手停了半拍。

年轻时候跑过江湖。这些本事都是那时候学的。
他没再多说,将一卷麻绳塞进袖中,推开柴门走入夜色。周婷追到门口,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枫林尽头,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在风中逐渐远去。

他每次都这样。什么都不肯说。
傅红雪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齐一心临走时袖中滑出的那半截匕首,那是齐家的家传短刃,刀柄上刻着一个“齐”字。向应天灭齐家满门七年,玉面神医一直藏在这座破旧的药庐里,用一张老人的脸替他喜欢的人守着一个回不去的家。
夜深了,傅红雪盘膝运功压制毒性。幽冥腐骨毒比他想象的更顽固,内力每推进一分,毒性便反噬一分。他的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手指微微发颤。周婷坐在竹榻旁,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往炉子里添柴火,忙得像只陀螺。她嘴上絮絮叨叨地骂他逞强,手里的毛巾却始终没停过。

你说你,明明中毒了还去追黑衣人。追上了又怎样,能多吃一碗饭吗?下次再这样我就拿绳子把你绑在药庐里,哪儿都不许去。
傅红雪的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毒素让他的戒备降了许多,那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此刻竟从唇缝里漏了出来。

你今天,做得很好。
周婷给他擦汗的手停在半空,怀疑自己听错了。冰块脸居然夸她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的脸慢慢红了。

你再说一遍。
傅红雪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周婷不依不饶地凑过去。

我听见了。傅红雪你说我做得很好。不许耍赖。
傅红雪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在灯火下看得分明。周婷心满意足地退回去,往炉子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药庐外枫叶沙沙作响,像在替她说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天亮前,齐一心回来了。他浑身是泥,左腿裤管被什么利器划破,走路一瘸一拐,但怀中的布包完好无损,两朵百年雪莲花蕊裹在油纸里,花瓣上还带着夜露。

鬼爷爷你的腿!

不要紧,翻墙时刮了一下。丫头,把地龙血藤拿来。
他顾不上包扎自己的伤口,先用药杵将雪莲花蕊和地龙血藤根汁研磨成墨绿色的稠液,又加入十二味辅药调和,最后用蜂蜜搓成三颗药丸,呈暗金色,散发着清苦的异香。他将其中一颗递给傅红雪。

服下。然后运功一炷香,毒性可解。
傅红雪接过药丸,没有立刻服下,目光落在齐一心渗血的左腿上。

先处理你的伤。

先吃你的药。老头子骨头硬,流点血不算什么。
傅红雪将药丸送入口中,闭目运功。不到一炷香,伤口处的黑气开始肉眼可见地消退,流出的血液逐渐转红,他面上那股青灰之气也随之褪去,苍白仍在,却不再有垂死之气。周婷长出一口气,这才有力气坐到地上,后背全是汗,棉布裙子湿了大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们一个二个的,能不能让人省点心。
齐一心坐在门槛上,正用银针给自己缝腿上的伤口,手法熟练得像在缝一件旧衣裳。他听见周婷抱怨,忍不住笑了笑。

丫头,你这操心的命,跟谁学的?

跟你呗。一个老的不省心,一个小的也不省心。
傅红雪睁眼,看了她一眼。她的发髻歪了,脸上有灰,眼眶还红红的,却嘴硬得很。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有个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地骂他逞强,也不是什么坏事。
此时,城东破庙里,燕南飞负手立在残破的佛像前。前去追杀傅红雪的三名暗卫跪了一地,个个带伤。燕南飞冷冷盯着领头那人。

失手了?

傅红雪中了幽冥腐骨毒,就算没当场杀他,他也活不过七日。

我要的是尸体,不是“活不过七日”。他现在在哪?
暗卫不敢回答。燕南飞一掌拍在供桌上,石质桌面裂开数道缝隙。就在这时,一道白衣身影落在庙门外。明月心走进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痕。

不用找了。傅红雪在落霞坡药庐,毒已经解了。
燕南飞的瞳孔骤然收缩。幽冥腐骨毒的解药需要百年雪莲,而百年雪莲只有南宫家的普济堂有存货。他昨夜派去普济堂取货的人扑了个空,说有人捷足先登,仓库守卫全被迷晕,手法干净利落。

谁拿的?

鬼爷爷。周婷身边那个老药师。
燕南飞冷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居然坏了他最关键的一步棋。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明月心身上,阴鸷而锐利,像两柄淬毒的匕首。

南宫博昨晚收到密报,让他重新考虑与云天之巅的合作。泄露消息的人是你。你在替傅红雪扫路,你以为我不知道。
明月心没有否认。她的金丝已断,内力反噬,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她看着燕南飞,声音平静而虚弱。

一切罪责,我来承担。
燕南飞一掌击在她肩头。明月心身形一晃,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掌,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她的唇角溢出一缕新血,滴在雪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你知不知道阴阳生死符的滋味?

知道。

那你该庆幸,今夜发作的不是你。
他拂袖而去,将明月心独自留在破庙中。月光从破碎的屋顶倾泻而下,照在她跪坐在地的身影上。她缓缓擦去唇角的血,闭上眼。燕南飞要杀傅红雪,她要保傅红雪,这两个目的已经彻底对立,没有调和的余地。
第二日清晨,龙东珠在天机的安排下被秘密送回盟主府。他被关在地牢里数日,早已吓破了胆,见了傅红雪就跪。

我说,我全说。当年梅花庵血案的主使是——是——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从窗外射入,正中龙东珠后颈。龙东珠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扑倒在地,当场毙命。傅红雪拔刀追出窗外,黑衣人已在十丈之外。他提气直追,追出三条街,追入一片密林。黑衣人忽然停步转身,傅红雪的刀锋已抵在他咽喉。
就在此时,脚下枯叶炸开,一张绳网从地面弹起,将他整个人吊上半空。网索上淬满了软骨散,他越挣扎绳索收得越紧,毒素从皮肤渗入经脉,四肢开始麻痹。黑衣人摘下面巾,是燕南飞。

傅红雪,你以为拿到解药就赢了?龙东珠死了,梅花庵的线索彻底断了。而你,会死在这里,死在六大门派赶到之前。他们会亲眼看见“杀人魔头”畏罪潜逃、自投罗网。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大笑着离去,笑声在密林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傅红雪吊在网中,黑刀脱手落在地上,在落叶间泛着冷光。
就在此时,一缕极细的金线从树冠上垂落,缠住黑刀的刀柄,轻轻一提。刀被拉上了树梢,消失在一片浓密的枝叶间。燕南飞没有看见,傅红雪看见了。那是明月心的金丝。
落霞坡药庐里,周婷正坐在门槛上削山药,一颗一颗剥皮泡进水里。傅红雪临走前说去去就回,现在已经过了午时,他还没回来。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放下山药,站起来往远处张望。枫林尽头的官道上空无一人,连鸟都不叫了。她的手开始发抖,转身抓住齐一心的袖子。

鬼爷爷,傅红雪是不是出事了?
齐一心正要将配好的护心散装瓶,被她这么一拽,药粉洒了一桌。他刚想说“不要瞎操心”,话还没出口就被周婷打断。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他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平时他出刀前会看我一眼,这次他没有。鬼爷爷,他一定出事了,你跟我一起去找他。
齐一心看着她的模样,把到嘴边的安慰咽了回去。他把药瓶装进药箱,从墙上取下一根竹杖,又从抽屉里摸出好几包药粉塞进袖中。鬼爷爷和周婷姑娘,一起去城里找个不省心的冰块脸,听起来像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锁好柴门,牵出毛驴,扶周婷上去。

走。找到那小子,我替你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