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形形色色混在一起。与乐蹲在摊子前,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些小玩意儿。都是晓星尘闲暇时做的,材料简单,胜在心思奇巧。
薛洋抱着手臂,靠在一截断墙前,直直望着她。与乐此刻正耐心地讲解商品,毫无厌烦。
她与人讨价还价,手指接过不算干净的铜板。那双手,曾经抚的是名琴,执的是玉杯,如今却沾上市井的尘灰。
从身处云端的聂文潇,到泥泞里挣扎求存的与乐。她的人生,明明轰然坠落,被剥夺了姓氏、尊荣,跌进这最腌臜的底层。
薛洋本以为,她会同自己一般艰难潦倒,被苦难碾得面目全非。可她依旧纤尘不染。就像崖壁上生出的花,踩不死,烧不尽,哪怕裹着泥,也要开出一片白。
薛洋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复杂的腥甜。他对文潇的情感,始终复杂。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幸灾乐祸。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如今也要为几文钱折腰。他自然感到快意,可这其中,又裹挟着尖锐的憎恶。
憎恶她那不见阴霾的乐观,憎恶她即便落到这般田地,灵魂也不曾蒙尘。他恨这道光,刺眼、灼热,衬出他的卑劣,让人本能地想摧毁或……藏起。
但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情绪,在心底最暗处蠕动,那是——庆幸。至少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比从前近了不少。
她不再是,高悬于天边的月,没了那份可恶的清高。
与乐拐进那条荒路,几个身影歪歪斜斜地堵在前面。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是几个无赖。为首之人乜斜着醉眼,上下打量着与乐。

小娘子,年岁几何,家住何处?
我已嫁做人妇,诸位请自重


你那男人,怕是个窝囊废

不然,怎舍得让你出来抛头露面?
污言秽语随之而来,不堪入耳。与乐正要动手,有人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似结了冰的深潭,冷冷扫过那人。
与乐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胸前。
夫君

薛洋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便享受起她的依赖。他抬起眼,唇角甚至勾起极淡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活动关节。

听见了?我便是她夫婿

几位有何贵干?
明明只是个小白脸,但那双眼睛却很骇人。几人被薛洋的眼神慑得一滞,他们交换着眼色,骂咧着离开。目光却死死缠住与乐,显然不愿放过她。
与乐见几人已走,一把推开身侧的薛洋,他的指尖,仍残留着她的温度。薛洋无奈笑着,并未恼,她还是这般绝情。
薛洋追上她的脚步,不顾与乐的拒绝,从她手中接过重物。

道长在等我们,快走吧
与乐果然不再计较,默默跟上他的脚步。薛洋的余光将她纳入眼底,这晓星尘的名头,真是好使,真是令他……好生忮忌。他的眼神渐暗,指尖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