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厌离还有许多细节想同文潇商量，索性命人收拾出客房，留文潇住下。

夜色浓重时分，金光瑶才独自返回。房内陈设精致、却总透出冰冷萧条。他反手关上门扉，白日里那副温润从容的面具，终于可以卸下。

书案上摊着那封大红烫金请柬，不知修改过几次，金光善仍不满意。明明是金子渊的婚礼，但桩桩件件，耗尽心血的却是他金光瑶。

他力求完美无瑕，不容有失。可即便如此，在金光善眼中，他永远不够好，永远“僭越”，永远只是……一个得用的“管事”。

疲惫从四肢百骸蔓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金光瑶倒在紫檀木椅中，轻揉发胀的前额。他端过手边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他的唇角扯出一抹冰凉的笑。表面上，金光善似乎对他“信任有加”，可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

需要时，执于手中，斩除障碍；不需要时，便一脚踢开。金光善属意的继承人，从始至终，只有金子轩。

不止是金子轩，金子渊也深受器重。哪怕是那个愚蠢跋扈的金子勋，在他心中，也比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亲近。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凭什么金子轩生来就拥有一切，高贵的出身，父母的宠爱，众人的仰望，唾手可得的宗主之位？

而自己，却要背负骂名，在泥泞与算计中挣扎求生，哪怕付出百倍努力，换来的仍是轻蔑。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高大，金光瑶眼中翻涌着阴鸷与狠厉，几乎要化为实质。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悄然浮现。

若是金子轩灰飞烟灭，那金光善是否就能看见自己？这个念头带着蛊惑的魔力，令他呼吸急促。

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书案上的礼盒。眼中的戾气，骤然浇灭。

他打开礼盒，其中摆放着精致糕点。文潇爱花，制作糕点时，总喜欢在上头印上花色。

糕点入口酸甜绵软，带着熟悉的清香。金光瑶认出这个味道，是山间的一种野果。从前，娘亲也爱用它做糕点。

旧时，每到春日，大家总是三两结伴，踏青赏花，还要吃些春菜春果，如此才不枉费春天的到来。

金光瑶握着那块糕点，忆起往日种种，不免怔神。那时的日子虽清贫，但和娘亲一起，似乎要比如今开心。

他的身份地位，在一点点攀升，可那份喜悦，却愈发难得。

金光善负了娘亲，金子勋欺辱自己，可金子轩……他虽同自己不大亲近，但还算尊敬。他是金麟台内，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方才，有那么一瞬，他真得想要将金子轩赶尽杀绝。可此刻，也为这个想法感到懊恼。

若是金子轩死了，文潇必定难过万分，他不愿如此，那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可若他再想往上，金子轩必然会成为绊脚石。

偌大的房间内，自认为狠心的敛芳尊，看着那盒糕点，陷入纠结与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