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不论纲常

嗡——

杨万理的耳边炸开一道尖利的嗡鸣，霎那间，除了洪竹的声音，竟是什么也听不见，恍恍惚惚的出了宫门，临到马车前，眼前一片昏暗，瞬间天地倒转。

“大人！”小厮的呼喊声，是杨万理晕倒前最后听到的声音。

春闱，翻修考院，学子们人人都想露脸，杨万理虽不苟同，却也为了赚钱而去，少年从未想过，那高悬九天万丈的月光，竟然真的会照在自己的身上，后来，他走到哪里，月光就照到哪里。

可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再难忘记考院长街，白马之上的那一抹月白。

他爱范闲，考院初见时，他便看得出范闲并非贫寒子弟，贫寒人家可养不出这样如玉如琢，矜贵傲气的小公子，连小竹筐的背带上都被缠着软布，生怕磨疼了他，这样的娇贵，怎会是贫寒子弟呢？

诚然，那时他并不喜欢范闲，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免多看几眼，后来，考院遥遥一望，范闲为他力争清白，为他查封礼部，为他重写金榜，一桩桩，一件件，人非草木，他岂会无动于衷，即便他知道，范闲不会爱他，范闲甚至都不知道他有多爱他，他亦愿意一辈子守着范闲。

无悔，无怨。

“万理~徒徒~”

杨万理耳边响起忽远忽近的呼唤声，近在身前注视他写文章的身影逐渐模糊，意识也回归了现实，他再睁开眼时，眼前雾蒙蒙的一片模糊，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光坐在他床前，他呼吸轻缓，一股幽香充斥着鼻腔。

杨万理半睁开的眼睛中还有些许呆滞和茫然，耳边却出现另一道声音：“你给他下了什么药？”

“这是什么话？”范闲转头白了荆弋一眼：“这不是毒药，是一种能让人分不清梦境现实的药，不过和哥罗芳不一样，这种药不会让人失去知觉，也不会有幻象。”

荆弋气的握紧了剑柄，转身便出去了，范闲笑着看向榻上的杨万理，轻柔的拍了拍杨万理的脸颊，凑近了蛊惑道：“万理~想不想老师啊？”

“想.....”

杨万理听到熟悉的声音，便以为还在梦中，他坐起了身，将眼前人深深的揽进怀中，依恋的将脸埋进了范闲的肩，自范闲死讯传回后，他夜夜都梦见范闲，他喜欢在梦里和范闲相见，宁愿不再醒来。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杨万理的声音染上了哭腔：“与君同...”

范闲怔愣了良久，不轻不重的拍了杨万理的后脑一下，纠正道：“臭崽子，这诗是能乱用的吗？”虽说这首诗词并非独独形容男女之间的思念之情，可怎么听都不大对劲呢。

“安之，安之....”年轻的侍郎大人像是捧着一件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捧起范闲的脸。

在梦里他多少也大胆一些，不再拘泥于读书人的克己守礼，也不管这人是不是为他师长，劳什子的纲常，他都不管。

范闲愣愣的看着面前的这张面容逐渐靠近，直到放大在他眼前，那两片温软便轻啄在他的唇角，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烟花似的，将他的理智炸的七零八碎，下意识便要推开杨万理，却被人死死的按住了后腰，被迫禁锢在学生的怀中，浅尝辄止的亲吻也变得有些激烈。

欺师灭祖啊杨万理！！！

范闲气的眼泪都沁了出来，眼角挂着风情万种的微红和莹莹欲坠的泪，荆弋守在屋顶，也听见了下面的动静，即便是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痛，却也明白，他得不到的，杨万理也得不到。

啪——！

果然。

荆弋的嘴角瞬间险些压不住，飞身下了屋顶，便见范闲从屋里出来，上半身衣裳被扯的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许凌乱，范闲一边整理衣裳，一边骂骂咧咧，原本泛着薄粉的双唇，被咬的艳红，嘴唇上破的口子还在流血。

“臭崽子，下嘴没轻没重的！”

荆弋冷酷的别过眼，说话也酸溜溜的：“我摸一下手都不行，倒是能让学生亲嘴。”

范闲啧了啧舌，一巴掌呼在了荆弋的脑袋上，荆弋揉了揉后脑勺，冷着脸问道：“你把他打晕了？”

“不是打晕，是麻翻了。”范闲背着小手骄傲的扬了扬下巴，随即将一封信放在石桌上，伸出手道：“我现在重伤未愈，轻功不太稳当，你拉着我，咱们抓紧跑路。”

荆弋不着痕迹的勾唇，牵住范闲的滑嫩细白的手指，用力将其拉进怀中，揽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就飞上了天，范闲早就不把这种程度的豆腐当盘菜了，更不在乎荆弋怎么吃。

两人将将落在范府的屋顶上，范闲正欲下去，手腕便被荆弋拽住，他回过头疑惑的望去，只见荆弋用下巴给他指了个方向，顺着看去，险些将范闲吓的从屋顶上滑下去。

那长廊尽头的牡丹亭中，言冰云和范若若相对而坐，说的什么范闲听不太清，但言冰云是鉴查院的人，据先前荆弋的密报中提到，鉴查院有不少李承乾的人，如今鉴查院内，除了老王和老邓，他谁也不敢信。

“荆弋，回杨府把那封信拿回来，我在城门口等你，要快！”范闲捏了捏荆弋的小臂，便转身跳下院墙。

“小言大人，你每日都来范府，一坐便是一整日，是在等人吗？”

范若若微笑着斟了一杯茶，茶汤有些满了出来。

逐客令。

言冰云听得懂弦外之音，仍旧捏住茶杯两侧，即便茶汤溢出烫到手指，也稳如泰山，一杯茶下肚，言冰云气定神闲：“我等范闲。”

“我哥死了。”范若若语气平淡，神色也瞧不出波澜。

言冰云勾唇：“你哥不会死。”

范若若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哥不会死？”

言冰云笃定：“你说的。”

当年，范闲北齐遇刺，也是报回了死讯，范若若是唯一笃定范闲没有死的人，且那年的把戏是言冰云亲自陪范闲玩儿的，他可不会被同样的把戏欺骗。

范若若神色未有变化：“是吗？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姨娘说过，人都会死，小言大人还是别太执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