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内院中，史阐立带着抱月楼最新的菜式走进凉亭，伸着脖子扫了一眼杨万理正在撰写的缅文，将食盒放在一旁，说道：“老师的尾七刚过不久，你已经写了数十幅悼文了。”
杨万理纸笔的手微微停顿：“我要写一辈子....”
史阐立将手中的密信放在杨万理的手旁，说道：“这是鉴查院送来的，你看看再说吧。”
杨万理放下了狼毫笔，将密信展开阅览，神色却越来越阴沉。
“候季常.....”
史阐立点了点头，说道：“老师回澹州走溪鸣泉大道更便捷，本不需要走青龙官道的，可偏偏在那日，溪鸣峰山体坍塌，堵住了大道，老师才不得已改道而行，小言大人亲自去查，才发现山体土坡是被故意损毁，可而那日黑骑受命出京记录，是在山体坍塌之后，有人损毁山体，并将此事告知了皇上，黑骑是临时领命....”
杨万理死死的攥着手中的密信，两腮绷的紧紧，眼底溢出的不止是泪光，还有滔天的恨意，只因那封密信中的内容，是候季常在范闲遇刺的前两个时辰，进了御书房面圣。
在那段时间里，只有候季常出入御书房，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我以为....是陛下猜忌，不想再忍，才对他出手加害，原来是这样....”杨万理流着泪却笑了起来，他笑的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当然，恨的也是自己。
若不是他当初念及同窗情谊，甫一升任工部侍郎，便举荐候季常总管都察院，是他亲自给了候季常偌大权柄，是他帮陛下磨了刀，是他害死了范。
是他....都是他.....
史阐立起身摁住了杨万理颤抖的手，红着眼道：“洪竹一定知道那日候季常都说了些什么！”
“京都到处都是鉴查院的眼线，其中自然也有那位的眼线。”
城门口，两个身着布衣兜帽的人低调的隐藏在狮石像后，若有人走过去，便会发现那位曾冠盖满京华却不幸英年早逝的少年权臣，正不耐烦的挥手赶着蚊蝇，一边又狗狗祟祟的伸着脖子往城门口看。
怎么说呢，偷感很重。
范闲咂舌道：“我得想办法和王启年他们见一面，不然会出大事。”
荆弋握住了范闲的腕子，说道：“可你已经死了，你还能做什么？”
范闲摇了摇头，看向荆弋道：“你不明白，老王和老邓跟随我已久，我们之间早就不是主仆，而是好友，我那三个学生更是难办，别看他们平时规规矩矩的，疯起来拉都拉不住，精神状态一个比一个癫，他们无法立刻杀了李承乾为我报仇，杀一个帮凶还是可以的，他们要在此时发现我的死和候季常有关，京都恐怕又要血流成河。”
“可这都是杨万理让候季常做的，候季常的官位，可是杨万理举荐的。”荆弋握着范闲腕子的手又紧了紧：“你不会是打算阻止他们吧？”
范闲勾唇冷笑：“当然不是阻止，候季常死不足惜。”刚敛了眉宇间的锋利，转瞬又满眼担忧：“但我不信万理会害我，我也不能让他们为我冒险，若是他们动手，李承乾一定会借题发挥，把范家的旧人一次性全部铲干净，我可不能让他们送命。”
“你放心，今日我不见他们，我刚死了没多久，现在去见他们太容易被李承乾发现，我今日就是进城看看局势，最起码心里有谱。”
范闲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荆弋也只能舍命陪君子，握着范闲的手就准备进城，范闲一个急刹停住，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一脸无奈道：“哥们儿，进个城而已啊，不至于吧？”
荆弋转头目光坚毅：“没得商量，这次进城你得跟我形影不离，不许离开我的视线范围，若是你再出什么事，我一定召集黑骑，大张旗鼓的搜城，不信你试试？”
范闲瞬间反握住荆弋的手，笑道：“已老实，求放过。”
荆弋满意的勾唇，牵着范闲便进了城。
杨万理手捧奏章跪在御书房内，脑袋都没有抬一下，李承乾慵懒的倚在榻上，耳边别着一支紫檀木琉璃笔，泪眼婆娑的看着手中那卷述悲赋。
“安之不愧为我南庆文坛大宗，一赋缅怀亡妻的悼文，都写的如此动人情肠，令朕感同身受.....”
当初悬空庙一战后，林婉儿得知林拱为五竹所杀，便一时难以接受，身子就不大好了，虽说两人成婚本就不是因为爱，而是各取所需，可范闲始终放不下，总是有愧于自己此生唯一明媒正娶的妻子。
杨万理闻言却是额角一跳，已然意识到，李承乾是在敲点他，定是在他府中安插了不少眼线，竟连他一直为范闲写悼文，且内容多以悼念亡妻之名的这等私密事，都知道的如此清楚。
他也只敢在心里将他的老师当做妻子。
李承乾瞄了杨万理一眼，挑眉道：“你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杨万理将走着递上去，说道：“回陛下，臣是来悼念老师的，顺便将奏章亲自送来呈给陛下。”
洪竹上前去将奏章接下，弯着腰送到李承乾手中，后者接过奏章却不急着打开，只是唇角带笑的发问：“朕杀了范闲，你心里有怨气？”
杨万理双手交叠，弯腰举过头顶：“臣，不敢。”
李承乾笑着摆了摆手，又靠回了凭几上，杨万理深拜下去，直到起身都礼节周全，挑不出半点错，李承乾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光瞬间便阴暗下来。
洪竹送杨万理出御书房，行至廊下，杨万理一把拽住了洪竹，转过身上前一步，逼问道：“我问你，老师遇刺那日，候季常是不是入宫了？”
洪竹目光定定的看着杨万理，左手用力的握上杨万理的手臂，脖颈上青筋一根根的暴起，恨不能活剐了眼前人，满眼阴鸷，一字一顿道：“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杨万理的目光惊诧的落在洪竹脸上，他松开了洪竹的手，问道：“你说什么？什么明知故问？”
洪竹恨恨的瞪着杨万理：“怎么，大人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不是您让候季常入宫，不是您让他来御书房劝陛下快刀斩乱麻的吗？难道不是您提前做好了一切陷阱，只为了助陛下一臂之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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