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日本中央特雷森学院的“明国交流生”专属宿舍里,那些从海的西岸怀揣不同理念来求学的马娘们,看这楼都熄灯了,开始了“卧谈会”。
特雷森学院对这些从明国来的交流生们实行的是单独的住宿管理制度,她们的宿舍单独安排在一座楼里,而且因为学校区的空间不足,这座楼的生活空间被压缩得极小,比如说日本马娘们的宿舍都是双人间,她们就只能睡四个人的房间,有的马娘来了以后,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比较择席,来了又兴奋又担忧,换了个环境还不太适应了,躺下就睡不着,于是一个性格比较外向的马娘,睡不着觉,用带着股广普口音的话对其他人说:“你们,到底是怎么想来日本留学的?”,因为她睡不着,就想和其他人聊天然后解闷。
“那,你是怎么想来这的?”另一个马娘问她。
“我觉得,学点东西还是好的,而且回国以后还能用自己的才能去做些什么,毕竟现如今国家面临太多的问题,我们作为年轻人,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她说。
“我想有个学位总能生活的好点吧,升官发财咱不敢想倒是,但是能回去以后有份稳定的收入吃顿饱饭吧,当然如果能有官职,更好。”一个马娘说。
“对了,小北京,我感觉你家境好像也不错啊,那我感觉你不用跑这么大老远来异国他乡吧?”有一个马娘看躺那里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无敌,就这样问她。
“不行啊,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你想想这世界上就没有比官职和金钱更重要的什么东西么?”无敌听她这么一说有点不高兴了。
“什么?不就是道学先生讲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么,这不也得达则兼济天下,你现在没有官职怎么做事?”她又说。
“你错了,现在的天下大势已经不是过去的天下大势了,我们的赛马娘产业和教育体系可是严重落后于世界的,不成体系而且内部机构臃肿,更重要的是,它不能为我们的民族谋利,更不能富国强兵,要革新总不能局限在物质,你们想一想,前几年我国是如何败于日本的?”无敌问她。
“本质上说不是我朝军队武器不好,而是因为对方不仅有先进的武器,而且,他们的军事体系比我们更健全,那时候朝廷只知道买枪炮,根本不会也不能搞现代的体系化。”无敌压低声线悄悄说。她不敢说得太明显。
“嗯?”在场的马娘们听到了她这么一说,在熄灯后的黑暗中面面相觑,那个在借着窗外的月光给家里写信的马娘直接停下了笔。
“所以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学日本人的那套现代化的东西,然后带到我们国家,到时候我想,那时候就可以增强我国的实力,可惜,我们有很多王公大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她说。
“算了算了,有点晚了现在,先睡了,看看明天我们是上什么课,能学到点什么吧。”无敌把脑袋往被子里一缩,只露出两个耳朵在外面。“对了,你们记得明天早上别起晚了。”无敌说。
第二天,上午她们爬起来洗漱用餐后就去上课了,而这时候,她们才发现,事实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她们这些交流生上课的地方,并不是在特雷森学院其他马娘上课的那几个教学楼,她们被安排在另一个新的教学楼,而在那里,她们的第一节课,并非日本赛马的赛制与运行,而是先学会日语。
就日语这种东西,无敌本人虽然在留学之前已经做了功课,但是对于这门佶屈聱牙的语言,她本人还不是很喜欢的,特别是日语里面复杂的敬语平语等等体系,让她越听越没兴趣了,这玩意多绕嘴!所以说她这时候,悄悄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本偷偷带进来的《复兴》杂志。这《复兴》杂志乃是那革 命派国兴会的机关杂志,上面刊载各种西学理论和国内外大事,比如说吸引了她目光的——后明王朝新军改革和“信阳秋操”,说这1905年以后,面对日俄在东北和帝国传统藩邦朝 鲜公然为了争地盘大打出手,朱明王朝眼见帝国主义居然这样步步紧逼,自知大明社稷再不改革便是有累卵之危,故让一位马娘——在1894年对日本作战立了大功的明月千里担任练兵督办,在西元1896年,由她一手操办的,装备曼利夏步枪的“新营”基础上继续扩大新式陆海军,特别是全面取消旧制衣冠,实行近代军服和军衔制,迈出了巨大的一步,无敌看了,不由得大喜,原来国内亦有明眼者!但是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她就看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教室的外头,是学校领导(学监)带着眼镜的冰冷脸孔,她不由得后背发凉,心想,这玩意要是被发现,可不是能不能上课的事了,很有可能自己会被……
她越来越害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杂志塞回了书包里,然后悄悄抽出另一本书——《阳明先生集》,这王守仁不仅在明朝有不少信徒,在日本也是万人崇敬的大儒,如果被发现了,她就可以拿这本书掩盖自己的杂志。
她悄悄撇过头去看了一眼窗外,领导终于走了,于是她长舒了口气,然后迅速抄录了黑板上的日语笔记,就等着下课钟声了。
终于是靠到了下课,她一个人坐在窗边,思考着远方自己祖国的前途和命运,然后她想起来杂志上提到过关于国兴会发动起义的东西,提过该会在湖南,两广,云贵甚至是河南都发动过武装起义,但是最终无一例外都被官府弹压,上谕“乱者必斩”云云,那时候虽然她也有点同情这些被官府拿住斩首弃市甚至是凌迟大刑的起义者,但是那时候她又想,这自古泥腿子造 反又不是没有过,从陈胜吴广,张角,王小波李顺,方腊,钟相杨幺,包括大明朝的建立者明太祖最早也是个造 反出身的穷苦人,但是自古泥腿子造 反有几个成功的?最后不还是被官府杀头?或者是像《水浒传》里宋江那样招安,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泥腿子造 反以后还是建立新朝而已,比如说大明的太祖成祖还行,但是越到后面就越黑暗呢?更不用说像方腊这种还没称上皇帝,自己就先变质,当了流寇满足于割地一方了?她思来想去,想到出神都没听清楚下一节的上课钟,最后还是同学叫了她去的。
这一节课,终于讲了点实用的东西,是关于实用的运动医学和紧急处理等等,她听得挺认真的,记了不少笔记,但是等到这时候,她就做了她人生中最大胆的行为之一。
“同学们,这是什么?”讲台上,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白纸裹着的东西,打开以后是一包脏兮兮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泥土。似乎隔着大老远都能闻见酸腐的气息。
“老师,这是土,啊,应该是土块!”有一个同学举手回答问题但是因为日语不好表达的不太行,引得老师笑了,同学也跟着笑。
“同学们,她说的也对,这是泥土,准确来说是来自阴暗潮湿地方的泥土,不要小看这么一块小小的泥土,里面寄生着无数厌氧菌,特别是破伤风杆菌,这种病菌会通过开放性伤口侵入机体,然后让我们浑身疼痛抽搐,肌肉痉挛可能还会引起死亡。”他说。
“然后,我告诉大家一个你们难以置信的事情,这样一块小小的泥土里面,破伤风杆菌,包括其他的各种细菌真菌和放线菌等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可能一共有三亿多个,就像中国,里面有三亿多的人民,像三亿多个微生物,寄生在这块泥土里面,同学们,是不是这样的?”老师说这番话的时候,不由得眉飞色舞,还带点故意挑衅的意味,似乎在洋洋得意于自己的比喻是多么的“形象生动”。
“老师,我要发言。”这时候,无敌突然举手要发言,带着一股看不出来但是一直被努力压抑的愤怒。
“无敌同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说。
“老师,我认为您的比喻可以更具体一些。”无敌表面上不卑不亢,实际上心里已经气的要命了。
“来,您看!”无敌慢慢走上讲台,拿起两张纸包住手,把那块土掰成了三块。
“老师,我可不可以说,日本一共有一亿人,也像这一亿个微生物一样,寄生在这块土里面呢?”无敌就着他的比喻这样说。
这时候,老师眼镜后面原本平静的脸色被气得红一阵白一阵,但又难以置信和羞耻,一会红得仿佛像个覆盆子,一会却又白得像薄荷花。而台下的同学虽然都默不作声,但是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胆大的同学,却又担心她的结局。
“无敌同学!”老师勃然大怒。“你竟敢出言不逊顶撞老师,甚至还敢侮辱日本国!”老师看她毫无悔意越来越生气了。
“你,立刻给我到前面站着,今天你的分数没有,以后再上我的课,你就到前面给我听!”老师气坏了。但是更多的还是破防和意料之外——没想到,这批交流生里居然有这么大胆的!
“哟,我们的大英雄啊,这么厉害还敢顶撞那日本仔!”那个一口广普的同学对她说。
“唉,别说了,只是作为一个国人的良知罢了,我没有任何想法侮辱日本,谁叫他先开火的。”无敌一脸无奈的看了看她,想了一下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又陷入了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