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国

在燕京城郊的一座院子里，无敌盘腿坐在炕上，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旁的父母在大灶边上烧柴做饭，气氛有些沉闷。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梗，心里憋着一股气，无处发泄。

　　“无敌啊，”母亲停下鼓风箱，叹了口气，“你说你，性子怎么就那么倔！堂长那是你能顶撞的？太后老佛爷国丧，那是举国同悲的大日子，让你跪拜行礼，那是规矩！你倒好，梗着脖子就是不跪，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堂长呛声！这下好了，捅破天了！”

　　父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噼啪作响，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公派留学的名额，原本板上钉钉有你的份。你比赛成绩好，学问也不差，堂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就因为你那倔脾气，这下全完了！堂长亲口说了，你‘桀骜不驯，藐视尊长，悖逆礼法’，公派的资格，想都别想！”

　　“我没错！”无敌猛地抬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执拗，“那堂长平日里就捧高踩低，对那些宗室贵戚家的学生笑脸相迎，对我们这些普通出身的就各种命令欺负！太后国丧，我心中自有哀思，可要我像木头人一样，对着个牌位三跪九叩，做给谁看？我就是跪天跪地跪父母师长，也跪不到他那种人指定的地方！”她想起当时的情景，堂长那副道貌岸然又隐含得意的嘴脸，还有周围同学或惊愕或同情的目光，胸中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你没错？你还敢说你没错！”母亲气得声音都高了，“那是规矩！是礼法！是朝廷的体面！你一个小小马娘学生，胳膊拧得过大腿？现在倒好，学堂里记了大过不说，前程也毁了！多少年的辛苦，被你这一倔全搭进去了！”

　　 话说这无敌乃是燕京郊外龙头牧场人，父亲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五品武官后代，家里有土地房子和一点产业，这个马娘自幼便性格非常热血，小时候经常和男孩子一起爬树抠知了龟，还经常玩打仗的游戏，自己当将军，而且好打抱不平，看到有人欺负别人就上去对那人挥拳头，弄得自己遍体鳞伤，回去以后免不了母亲一顿擀面杖，但是她依然坚持这样。她长大以后，父亲看她性格如此便将她送进了当时燕京皇家马娘学院，希望她将来成为一个优秀的赛马娘，然后有机会可能进入皇家的机构光耀门楣，至少能有皇粮吃，总比在老家种地养牛养羊强。

　　 无敌果然是不负众望，在皇家的各种比赛当中勇夺重赏，还经历过最严酷的12000米竞赛，这场竞赛当中有不少马娘没能坚持下去，而她，还有慧海精英却得到了不错的赏金。

　　 而在这段京城求学经历期间，她依旧改不了喜欢主持正义的个性，有一次有几个出身高贵的学生在教室走廊围堵欺负出身差的马娘学生，她就当场带着慧海精英冲了上去，把那两个恶女打得满地找牙，为这个事情学校差点开了她——毕竟在后明这个门 阀的社会，宗室勋戚和地 主皇商们的孩子就是当之无愧的小皇帝小公主，没有人能管他们，哪怕是训练员和教课的先生都得敬他们三分，更不用说教训了。

　　然而她这嫉恶如仇、不肯低头的性子也惹了不少麻烦。看不惯宗室贵戚子弟欺凌弱小，她曾挺身而出，为此险些被开除。更因不满堂长处事不公、克扣学生用度等事，几次三番据理力争，早已是堂长眼中的“刺头”。此番太后国丧，堂长为显“忠孝”，严令全体学生必须按繁复古礼跪拜哭灵。无敌本就厌恶这种形式的虚礼，更兼对堂长为人不齿，竟当众昂首挺立，拒不跪拜，与前来呵斥的堂长爆发激烈冲突，彻底断送了自己的官派前程。

　　“像你这般不识时务，不知进退，将来莫说前程，怕是连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母亲又气又急，忍不住数落。

　　“妈！”无敌声音也硬了起来，“我是不识时务，可我也不想学那些蝇营狗苟！这官派不去也罢，省得受那鸟气！”

　　眼看母女又要吵起来，父亲重重咳嗽一声：“好了！都少说两句！”他看向无敌，眼神复杂，“事已至此，埋怨无用。公派的路是断了，可你总不能就这么在京城耗着，或者回老家放牛。你这性子，在京城迟早还要惹祸。”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与你娘商量了许久。家里这些年，靠着你比赛赢的赏金和我那点俸禄，也攒下些家底。我们打算……把家底掏一掏，再问咱们家亲戚借些，凑一笔钱，送你去日本，自费留学！”

　　“去日本？自费留学？”无敌愣住了，这转折来得太突然。

　　“对，自费！”父亲语气斩钉截铁，“去学真本事！你不是一直觉得咱们这的赛制、训练都落后吗？那就去最好的地方学！学成了回来，凭真本事吃饭，也强过在这里受窝囊气，或者回去种地！这钱，就当是爹娘给你买的另一条路！”

　　无敌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和母亲忧心忡忡却隐含期盼的眼神，胸中那股倔强的怒气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酸涩取代。她知道，这“家底”意味着父母多年的省吃俭用，甚至可能是养老的依靠。

　　 “什么时候去？”无敌两眼放光，她早就想出国见识一下先进的地方。

　　 “船票我托人搞到了，半个月以后你就可以上船然后带你去日 本，到时候那里可能有人安排接你们这些留学生。”无敌父亲说。

　　“好…好…送出去好，省得在眼前气我！”母亲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下眼角，嘴上却还是硬的，“去了那边，收收你那炮仗脾气，好好学！别糟蹋了钱！”

　　这一天，无敌的心情复杂难言。有绝处逢生的庆幸，有对未来的憧憬，更有对父母倾其所有的沉重感激和对自身莽撞的深深懊悔。

　　 这一天，是无敌最高兴的一天。

　　 到出发的那天，父母带她坐着火车到了北直隶的港口，在那里，一艘白色的日 本邮轮正停泊在海港码头，父母给她装了满满一箱子东西，然后无敌穿着母亲缝的紫色毛绒大氅，在父母千叮万嘱中，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舷梯。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港。无敌站在甲板上，望着岸上父母越来越小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视野中，泪水终于模糊了双眼。离别的伤感、前途的迷茫、辜负父母期望的内疚、以及对新世界的渴望，种种情绪如同海浪般拍打着她的心岸。

　　 天黑了，海天相接处一片墨蓝。无敌回到狭小的三等舱铺位，从箱子里翻出那本辗转得来的《复兴》杂志。这本刊物在部分思想活跃的学生间私下传阅，上面登载着海外见闻、新学知识，亦不乏对朝廷弊政、社会不公的尖锐批评。她平日翻阅，虽对其中的某些激烈主张（如彻底推翻君主制）感到遥远甚至有些抗拒，但那些痛陈时弊、呼唤变革的文字，诸如“堂堂华国，不齿于列邦；济济衣冠，被轻于异族……政治不修，纲维败坏……民不聊生……”却每每让她读之胸臆难平，深感共鸣。此刻，在远离故土的航船上，在因自身“悖逆”而断送官派前程的自省中，再读这些文字，更觉字字锥心。她合上书，望着舷窗外深邃的夜空和点点繁星，暗暗攥紧了拳头：此去东洋，定要学成真本事！不为虚名，只为不负爹娘心血，也为自己争一口气！

　　 她看有点晚了，就回到客舱的床铺，从窗口望着外面的满天繁星，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她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志士，感觉到自己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的，自己身上承担着一种责任，一种无形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