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保留着极度惜财的性子,府中每一笔用度、每一件器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肯浪费,常常板着小脸吐槽我铺张奢靡、随性挥霍。
只是年少的他,吐槽得很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不敢像后世那般肆意拌嘴、肆意纵容。
广陵的岁月温柔绵长,抚平了他骨子里的寒凉,也慢慢融化了他层层包裹的戒备。
旁人只当他是依附世子的寒门少年,唯有我知晓,他眼底藏着何等辽阔的山河、何等深沉的城府。他明明身负司马氏滔天宿命,却在广陵温柔烟火里,悄悄做了我一人的少年。
春日读书,他会替我拂去书页落尘;夏日纳凉,他会默默替我挡去灼灼烈日;秋夜对账,他会耐心陪我理清府中琐碎开支;冬日落雪,他会悄悄将暖炉往我手边挪几分,自己指尖冻得发红,却从不声张。
兄长周瑜不太喜欢他:“妹妹,傅融心性远超常人,隐忍有度、智计卓绝,绝非池中之物。你不要陷进去了。”
我知晓兄长所言非虚。
司马懿的根,从来都在河内司马氏,在那盘席卷天下的乱世棋局里。广陵的温柔安稳,只是他年少一场短暂的寄居梦境。
可梦境再短,也足以让他冰封的真心,滋生出独一无二的羁绊。
年岁渐长,我身为广陵世子,开始接触封地政务、朝堂往来,日日周旋权责、研习权谋,渐渐褪去年少稚气,眉眼愈发沉稳锐利。
而司马懿也悄然长开。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绝,清冷风骨愈发显眼,藏在温顺表象下的锋芒,日渐难掩。他依旧是那个事事周全、分寸得体的傅融,唯独对我,渐渐没了外人面前的疏离克制。
他会肆无忌惮吐槽我乱花钱,会皱眉收拾我随手乱放的卷宗,会在我熬夜处理政务时,默默备好茶点暖灯,会在我外出巡查时,寸步不离伴我身侧,替我挡尽风尘琐碎。
府中人人皆知,世子待他亲厚逾常。
无人知晓,这是跨越无数轮回的双向救赎。
前世我孤苦无依、满身风雪,他身在棋局、身不由己,我们隔着君臣、敌我、宿命,爱得克制、痛得隐忍、终是遗憾。
而这一世,上天赐我圆满家人,赐我安稳归途,也赐了他一场干干净净、毫无对立的年少相伴。
十五岁那年冬夜,广陵落了一场盛大的白雪。
王府庭院白雪皑皑,灯火温柔,落雪无声覆满梧桐枝桠。我与傅融立于廊下,看满城银装素裹,世间静谧安稳。
我忽然轻声问他:“你后悔来广陵吗?”
后悔舍弃河内故土,后悔寄人篱下,后悔困在一方小小王府,错失年少锋芒。
他垂眸立在我身侧,肩头落着细碎白雪,沉默良久,轻声应答,语气是少年独有的澄澈与笃定:“不悔。”
“世间山河万千,棋局纷扰,唯有广陵数年,是我最安稳的岁月。”
他从未说过心悦,从未诉过深情,可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偏爱与沉沦。
我转头看他,看他眼底温柔的碎光,看他褪去所有戒备、只剩纯粹的眉眼,心头滚烫一片。
这一世,没有火海灭门的血海深仇,没有孤身入局的颠沛流离,没有君臣对立的步步试探,没有宿命相隔的爱而不得。
我有父母安康,有兄长相伴,有广陵万里山河为底气,有名正言顺的世子尊荣。
我还有他。
在冢虎尚未觉醒权谋、宿命尚未裹挟其身的年少时光里,他完完整整、干干净净地,属于我一个人。
乱世依旧将至,棋局终会铺开,司马氏的宿命、天下的纷争,终有一日会叩响广陵的大门。日后他或许仍要重回棋局、执掌风云,我们或许仍要面对山河博弈、立场拉扯。
可那都是日后的事。
至少此刻,灯火温柔,落雪无声,人间安稳。
我是安稳长大、执掌广陵的世子。
他是远道而来、伴我岁岁的少年。
没有权谋相逼,没有生死相隔,没有爱恨两难。
唯有平行时空里,独属于我们的,岁岁朝夕,灯火长明,平安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