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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殊途

重生之我是双生灵魂

姜云走后第三天,殷无极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像洛清河那样翻墙,他是从老槐树的树荫里走出来的——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槐树下面,灰色的袍角垂在石板地上,兜帽依然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颌和一层薄薄的胡茬。

林小燕正在修炼,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冰冷的、腐败的气息从身后靠近。她没有回头,但手指已经按在了袖中那枚灵爆符上。洛清河给的,玄阶下品,威力相当于开天境修士的全力一击,对洞府境八重的殷无极来说大概只能让他皱一下眉头,但她手里没有更好的牌了。

“别紧张。”殷无极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的,“我今天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林小燕收了灵力,转过身。殷无极站在槐树下面,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灰色的袍子染成斑驳的银色。他今天没有戴兜帽,露出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马上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但那双深褐色瞳孔中的金色纹路在月光下格外明显,像两枚被嵌进眼珠里的古币,微微泛着光。

“秦婉清死了。”殷无极说。

林小燕的手指停在了灵爆符上,没有动。“你杀的?”

“不是。她回矿洞想拿回一样东西,被洞里的污秽吞噬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只说了三个字。”殷无极顿了顿,“她说‘别告诉她’。”

林小燕沉默了很久。她想起清溪别苑里秦婉清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加入幽泉。”她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她是真的不知道幽泉的背景,不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不知道自己的碎片纯度虽然只有百分之十但已经足够成为诱饵。她以为自己在“交朋友”,在用一种“独特的方法”提升修为。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代价是她会死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告诉她”。告诉谁?林小燕不知道。也许是告诉秦家,也许是在告诉她。林小燕。那个她曾经踩过一脚、又被对方踩回来的林家废物大小姐。

“她说‘别告诉她’,是‘别告诉林颜’吗?”林小燕问。

殷无极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某种无声的叹息。林小燕站在月光下,入脉五段的灵力在体内缓慢流转,稳而安静。她没有哭,没有愤怒,没有那种想要替谁报仇的冲动。她只是觉得有些荒凉——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死了,但你并不觉得高兴。因为你知道她本可以不用死。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秦婉清死了?”

“不。”殷无极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双金色纹路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个转动的齿轮,“我来告诉你另一件事——沈鹤已经启程南下。他将在三日内抵达天龙城。”

三日内。比林小燕预想的更快。沈鹤离开青云宗,意味着黎洋洋那边的压力暂时减轻了,但也意味着天龙城即将迎来一位封皇境三重的修士。封皇境三重是什么概念?整个大周皇朝的封皇境修士两只手数得过来,三重以上的不超过五个。沈鹤是其中之一。他要来天龙城,不是为了调查邪族污染,不是为了秦婉清的死,不是为了幽泉——是为了碎片。为了她和银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小燕问。

殷无极看着她,那双金色纹路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小燕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敌意,不是冷漠,是一种接近于……疲惫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终点,但他不确定自己是想走过去还是停下来。

“因为我不想让沈鹤得到碎片。”殷无极说,“他得到碎片,会把裂缝封印。封印了裂缝,邪族就失去了力量的源头,幽泉会解散,我会死。我不是为了救你才告诉你的,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跑。离开天龙城,带着银烛,跑得越远越好。在沈鹤到之前。”

林小燕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一个邪族在大周边境的联络人,一个洞府境八重的修士,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站在她的院子里,告诉她快跑。他不是在救她,他是在救自己。但救人就是救人,原因不重要。

“跑到哪里?”

“北境。青云宗的地盘。沈鹤离开青云宗,那里的防御最薄弱,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不会想到你们会往他的老巢跑。”殷无极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丢给她,“青云宗在北境有十七个分舵,拿这块令牌去最偏远的那个,报我的名字,会有人接应你。”

林小燕接住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一条盘起来的蛇。殷无极转身走向院墙,灰色的袍角在夜风中翻动。走到墙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银烛的碎片纯度已经到百分之九十四了。她的眼睛快能看见了,到时候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最好不是死亡。”他翻墙走了。林小燕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块冰凉的黑色令牌,看着那片吞没了殷无极的黑暗。她想起很多年前——上辈子——她还在出租屋里熬夜看漫画的时候,看到主角说“这个世界没有好人坏人,只有立场不同的人”。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酷,现在她觉得这句话很冷。立场不同,所以可以杀人,可以欺骗,可以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去。立场不同,所以一切都是合理的。

但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她不想说“我是为了救自己才救你的”,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感激。她想成为那种不需要借口也能救人的人。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立场,只是因为那个人需要被救。

她转身走进里屋。银烛醒着,坐在床沿上,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灰色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

“林颜,我刚才听到有人跟你说话。”

“嗯。一个朋友。”

银烛歪了歪头。“朋友?”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困惑,像是不太理解这个词的意思。银烛的世界里,“朋友”大概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像一块你听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的石头。

“算是吧。”林小燕在她面前蹲下来,“银烛,我们要搬家了。去北境。那里很远,很冷,但你不用担心,我会陪你。”

银烛沉默了片刻。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不去,没有质疑任何东西。她只是伸出手,在空中探了探,碰到了林小燕的肩膀,然后顺着肩膀往上摸,摸到了她的脸。她的手指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摸到了林小燕的额头、眉毛、眼睑、鼻梁、嘴唇。她在“看”她。用指尖,用触觉,用所有不需要眼睛的感知力,把林颜这张脸一寸一寸地刻进自己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看见”过林颜的样子,现在她用自己的方法记住了。

“好。”她说。一个字,很轻,但很确定。

林小燕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双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冷,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知道要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那种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但银烛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握紧了林小燕的手。

第二天一早,林小燕去找了林小棠。

小丫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林小燕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她不会读心,但她会看脸色。林颜今天的神色跟平时不一样,那种冷里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下定了决心,但那个决心不怎么让人高兴。

“小棠,我要走了。”

林小棠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裙子的水。她没管,就那么湿漉漉地站着,看着林小燕。“……去哪里?”

“北境。”

“多远?”

“很远。”

“什么时候回来?”

林小燕看着她,没有说话。林小棠的眼眶在那一瞬间就红了。她不是笨蛋,她知道“很远”的意思,知道“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的意思。但她没有哭出来。她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的水硬生生逼了回去,转过身,在水盆里把掉落的衣服捞起来,拧干,搭在晾衣绳上。动作很稳,没有抖。她晾完了衣服,才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种看起来很努力的笑容。

“那你路上小心。北境冷,多带点衣服。银烛怕冷,你给她多带两件袄子。我娘说北境那边的饮食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你吃不惯的话——”她顿了一下,像是终于说不出话来了。

林小燕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林小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用力地回抱了林小燕。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林小燕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我会回来的”——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

“小棠,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们。”

林小棠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谢什么呀……你是我姐。”

林小燕感觉到她肩膀上的布料被一点点洇湿了。她没有松开手,就那么站着,让林小棠把眼泪流完。晨光照在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当天夜里,林小燕带着银烛离开了天龙城。

她们走的是北门,月光很亮,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像铺了一层霜。银烛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林小棠塞给她的两件厚棉袄和几包干粮。她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但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林小燕的脚印上。林小燕回头看了一眼天龙城的方向。城墙上灯火稀疏,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微微睁着的眼睛。她在那里只待了一个多月,但好像过了很久。

“林颜。”银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我们会回来吗?”

林小燕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握住了银烛的手。“会。等桃花开的时候。”

银烛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沿着月光下的官道,朝北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吹起她们的头发和衣角。天龙城的灯火在后面一点一点地缩小,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睛。前方是漫长的官道和未知的北境。但至少她们在一起。至少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