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小燕没有突破到入脉三段。灵力值停在了一百九十七,距离二百的大关差了三。不是她不够努力,是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了——三年的营养不良、经脉断裂、灵力枯竭,不是三天的修炼就能补回来的。经脉像干涸太久的河床,水倒进去了,但渗得比流得快。
她站在老槐树下,双手握拳,感受着体内那团凝而不散的灵力。一百九十七,差三,但她不打算等了。拍卖会在今晚,她没有更多的时间。
日落后不久,洛清河准时出现在院门口。今晚他换了一身装束——玄色长袍,暗纹云绣,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头发不再是随意束着,而是用一根墨玉簪挽了个利落的髻。整个人像换了一副面孔,从懒散的公子哥变成了世家嫡子该有的模样。他看见林小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
林小燕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裙角还沾着昨天修炼时蹭的泥。木簪,布鞋,浑身上下一块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她抬头看着洛清河:“你有意见?”
“意见很大。”洛清河从袖中抽出一个包袱丢给她,“换上。拍卖会的入场费五十灵石,穿成这样,门口的家丁会以为你是来讨饭的。”
林小燕接过包袱,打开一看——一件月白色的长裙,面料是上好的冰蚕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裙摆和袖口绣着精细的兰草纹样,针脚密实,不是凡品。她摸了一下,手感凉滑,像摸到了一片薄冰。她上辈子买过最贵的衣服是双十一凑单的一件羽绒服,花了三百块。这件裙子,光面料就不止三百灵石。她没有矫情地推辞,拿着包袱回了屋,关上门。
换衣服的时候,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女人瘦得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锁骨突出,肩胛骨嶙峋,旧衣服遮住了这些,新衣服却把它们放大了。月白色的冰蚕丝贴在身上,衬得她更加苍白,但那苍白不再像病人,而是像一件瓷器——薄、脆、冷,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看。林颜的脸原本就生得好,只是被三年的颓唐和营养不良掩盖了。现在洗干净了,头发重新束好了,换上像样的衣裳,镜子里的人忽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变回了三年前那个天龙城的天才少女。
林小燕对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她不太习惯看这张脸。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到让她觉得陌生的程度。她推门出去。
洛清河等在院子里,月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然后怔了一下。那个怔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很快就被一个笑容盖过去了,但林小燕捕捉到了。洞府境五重的天才见惯了好皮囊,能让他怔住的,不是美丑,是气质——林颜这张脸配上林小燕的眼神,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冷的,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你看着它,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走吧。”洛清河收回目光,转身走在前面。林小燕跟上去,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龙城的夜街。
地下拍卖会不在天龙城的地下——至少不在城区的正下方。洛清河带她出了城,沿着城南的小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片荒废的采石场。月光下,乱石嶙峋,野草疯长,看起来什么都没有。洛清河在一块巨石前停下来,伸手在石面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石面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嵌着夜明珠,光线柔和,照得石壁上的水珠像碎钻一样闪烁。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潮湿的石苔气息,像是某种古老的地宫。
“跟紧我。”洛清河低声道,迈步走了下去。
林小燕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地下台阶。每下一级,温度就低一分,空气就静一分。上面的世界——风声、虫鸣、远处的狗叫——被一层层地隔绝在外,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幕布从天空拉到了地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约十丈,嵌满了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像一片倒悬的星空。地面铺着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拍卖台,台面由一整块白玉雕成,四角各立着一尊青铜仙鹤,鹤嘴中衔着灯盏,灯火莹白,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四周是环形的坐席,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像古罗马的剧场。坐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穿着华贵的袍服,有的戴着斗篷或面纱遮住面容,有的身后跟着成群的侍从。空气里飘着各种灵药的香气、高阶修士身上散发的灵力波动、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个圈子的矜持与疏离。
林小燕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全场。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快速的评估——在场修士的修为最低的也在开天境以上,有好几个她完全感知不到修为深浅,意味着至少比她高出一个大境界。而她,入脉二段,差三到三段。全场最弱,没有之一。她像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走进了成年人的酒会,连门槛都够不着。但她没有慌。慌是藏不住的,但害怕可以。
洛清河引她走到一个靠前的位置,两人并排坐下。立刻有侍女无声地送来灵茶和灵果,动作轻柔得像蝴蝶落在花上。
“紧张?”洛清河端起灵茶,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不紧张。”林小燕说。这是实话。她不是不紧张,是紧张也没用,所以不紧张。
洛清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拆穿。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说:“我盯的那个人还没到。你先看看拍卖品,有喜欢的告诉我。”
“你报销?”
“你可以当我报销。”
林小燕没再说话,将目光投向中央的拍卖台。
第一件拍品是一把剑。玄阶中品,名曰“寒霜”,剑身通体冰蓝,出鞘时寒气四溢,离得近的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起拍价三百灵石。林小燕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买不起,用不上,不看了。
第二件拍品是一卷功法。玄阶上品,《九幽真解》,据传是某位封皇境强者的遗作,专攻神魂修炼。起拍价八百灵石。全场沸腾。林小燕也沸腾了——在心里。八百灵石,她连零头都没有。
第三件,第四件,第五件。每一件都让她在心里默默乘以自己的灵石余额,然后发现自己连起拍价都够不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被一个个她叫不出名字的人拍走,内心已经从“好贵”进化到了“跟我没关系”。
洛清河全程没有举牌。他在等人。
第七件拍品被端上来的时候,林小燕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拍品本身——那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玉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不知道——而是端拍品的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身量不高,走路时步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在她经过的时候,林小燕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药香,是一种腐败的、潮湿的、像雨后烂木头一样的味道。邪族。
林小燕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见过这个味道——在黎洋洋的记忆里。真正的黎洋洋就是被这种“邪族污秽”污染的,那股气味像跗骨之蛆,沾上了就甩不掉。在青云宗,那股气味被灵药和阵法压制了,所以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在这里,在这种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它无处遁形。她没有去看那个黑袍人的方向,也没有转头去找洛清河,甚至没有改变自己的呼吸节奏。她只是很自然地把茶杯端起来,凑到唇边,借着喝茶的动作,在心里喊了一声。
“黎洋洋。”
我在。黎洋洋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警惕。我看到了,通过你的眼睛。那个气味,跟青云宗那次一样。
“邪族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天龙城的拍卖会?他们在卖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玉瓶里的东西,不太对劲。黎洋洋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系统,是通过黎洋洋这具身体的残留记忆。真正的黎洋洋在被污染之前接触过类似的东西。那个玉瓶里装的,是邪族的“种子”。
“种子?”
邪族污秽的浓缩形态。一颗种子可以污染一座小城的灵力水源,让整座城的修士在三天内灵脉溃散。黎洋洋的声音里带上了冷意。青云宗那次,他们用的就是这种种子。
林小燕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但她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邪族在天龙城的地下拍卖会上售卖污染种子。谁买的?买了干什么?天龙城有多少人已经被污染了?这些问题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一个连着一个,连成一条黑色的线,线的尽头指向一个她暂时看不清的方向。
她没有声张。在这个全是开天境以上修士的拍卖场里,她一个入脉二段的小人物跳起来喊“有人卖邪族污秽”,后果只有两种——要么没人信,她被当成疯子丢出去;要么有人信,她被当成知情者灭口。无论哪种,都是死。
她放下茶杯,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洛清河说了一句话:“第七件拍品,那个穿黑袍的端上来的玉瓶,帮我查一下是谁在卖。”
洛清河的目光微微一动,没有看她,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看着拍卖台,像一个兴致缺缺的旁观者。
林小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拍卖台。黑袍人已经退到了后台,玉瓶被放在白玉台上,瓶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像一块被烧焦的骨头。拍卖师开始介绍——三品灵液,可温养经脉、提升修炼速度,起拍价一百灵石。林小燕在心里冷笑。三品灵液?那瓶子里装的东西,别说三品了,连品都算不上。那不是灵液,是毒液。她在心里对黎洋洋说了一句话:“你能查到天龙城地下拍卖会的背景吗?谁在经营?跟邪族有没有关系?”
我在查。青云宗的情报网有天龙城地下势力的资料,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也要三天。毕竟青云宗在北境,天龙城在南边,情报传递没那么快。
三天太久了。林小燕咬了咬嘴唇内侧,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玉瓶被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以一百五十灵石的价格拍走了。那人坐在她斜后方三排的位置,她记住了他的体态——宽肩,短颈,右手食指和中指一样长,不自然地弯曲。如果以后需要追踪这个人,这些细节就是线索。
洛清河从头到尾没有举牌。他在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拍卖会进行到尾声,最后一件拍品被推上来的时候,全场的气氛忽然变了。不是那种“终于等到重头戏”的兴奋,而是一种微妙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沉滞,像暴风雨前的水面,平静但压抑。
那是一个笼子。半人高的铁笼,用黑布罩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黑布下面的东西在动——轻微的、有节奏的动静,像呼吸。拍卖师掀开黑布的一角,只露了一瞬就盖上了。就是那一瞬,林小燕看见了。笼子里不是妖兽,不是灵物。是一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手腕和脚踝上绑着刻满封印的铁链。她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像一只被捕获的幼兽,眼睛紧闭,嘴唇发紫。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皮下淡蓝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蔓延。
林小燕的脊背僵住了。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她想当什么正义使者。是因为系统在那一刻弹出了一条提示。
【系统提示:检测到“双生共鸣”反应。目标生物——疑似上古双生之神碎片携带者。】
双生之神。
转世女神说过的那个名字。她的前世。
林小燕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但她没有动。不能动。在场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笼子,举牌此起彼伏,价格从五百灵石一路飙到了三千。她坐在那里,听着那些数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个女孩是一个商品,在场所有人都在竞价的商品。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入脉二段,一百九十七灵力值,连入场费都是别人付的。她拿什么救?
“三千五百灵石。”一个声音从她身边响起。
林小燕猛地转头。洛清河举着牌子,姿态从容,像在菜市场买了一棵白菜。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三千五百灵石对他来说跟三十五块没什么区别。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加价——三千八百。洛清河不等拍卖师落槌,直接举牌:“五千。”
全场鸦雀无声。五千灵石。买一个来历不明的银发少女。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理智”的范围,进入了“别跟疯子抢”的区域。没有人再加价。拍卖师落槌,洛清河拍下了那个笼子。林小燕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答案——或者说,她知道洛清河会给出的答案。
果然,洛清河偏过头来看着她,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你刚才让我帮你查那个黑袍人,作为交换,这个送你。”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洛清河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一种认真的、甚至是郑重的神情。他一字一顿地说:“林颜,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一个我以为已经死掉的人。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她。”
林小燕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洛清河说的“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这个银发少女的命运,和她的命运,连在了一起。不是因为她想,是因为系统说的那四个字:
双生共鸣。
拍卖会散场后,洛清河去办理交割手续,林小燕站在地下空间的出口处等他。夜风从地面灌下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两道深深的红痕——是刚才攥紧茶杯时指甲掐出来的。她将手慢慢展开,灵力从掌心涌出,修复那两道浅浅的伤口。
“黎洋洋。”
在。
“那个银发女孩,双生共鸣是什么意思?”
系统提示说她是“双生之神碎片携带者”。黎洋洋的声音顿了顿。跟你一样。她可能是你的同类。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可能是你的某一部分。
林小燕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张苍白的脸、那缕散落在肩头的银色长发。她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被关在笼子里多久了。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把她带走。不是出于同情,不是出于正义,是一种更本能的、更深处的、从灵魂裂缝里涌出来的冲动。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另一只同样溺水的手。
你不需要知道她是谁。你的灵魂认得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洛清河拎着一个布袋走了出来,布袋里的东西在动,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走到林小燕面前,将布袋递给她。林小燕接过,拉开袋口。银发少女蜷缩在里面,铁链已经被取下了,但手腕上还残留着红痕。她感受到光,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银色的瞳孔,没有焦距,像是看不见。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姐姐。”
林小燕愣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她将布袋抱在怀里,感受到少女瘦削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个刚出生的幼兽,本能地寻找温暖的依靠。月光从采石场的乱石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
远处,洛清河双手插在袖中,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林小燕的侧脸上,眼底有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怀念,像是确认,又像是在下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赌注。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留下林小燕和那个银发少女,站在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重叠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