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洋洋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只用了半个时辰。
青云宗少宗主的权限比她想象的要大——宗门的情报网覆盖北境七郡,天龙城虽然是南方小城,但洛家是横跨南北的大世家,资料库里存着洛家嫡系每一代子弟的详细档案。她翻到第三页就找到了。
洛清河,二十一岁,洛家嫡长子,天灵根·无属性,修为洞府境五重。目前在天龙城“历练”,具体任务不明。性格备注:不羁、散漫、不可信。
最后三个字让林小燕挑了挑眉。青云宗的情报人员用词一向谨慎,“不可信”三个字写进档案,意味着这个人至少在宗门情报体系里被标记为危险对象。不是修为上的危险——洞府境五重虽然不弱,但青云宗还不至于放在眼里——是立场上的危险。这个人不站任何一边,不忠于任何势力,行事全凭个人喜好,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林小燕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盯着脑海中的情报看了很久。洛清河,洞府境五重,天灵根。她在林颜的记忆碎片里搜了一下“天灵根”三个字——搜索结果让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天灵根,灵根中的极品,修炼速度是普通灵根的数倍,突破瓶颈的概率远高于同辈。拥有天灵根的人,只要不中途夭折,封皇境是保底,伪神境也不是梦。
二十一岁的洞府境五重,配上天灵根,放在整个大周皇朝都是顶尖的天才。这样一个人,跑到天龙城这个小地方“历练”?
他在找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
林小燕想到了一种可能——他在等她。
不对,不是等她。是在等“林颜”。三年前林颜被牧云烟废掉修为的事轰动了整个大周皇朝,一个十四岁的入脉七段天才少女一夜之间变成废物,这种戏剧性的转折足以成为江湖说书人口中的经典段子,流传三年都不褪色。林颜这两个字,在天龙城也许已经成了“废物”的代名词,但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她可能是一枚棋子——一枚被废掉的、但也许还能重新使用的棋子。
如果洛清河是在等林颜“复活”,那他在黑市里的出手相助就说得通了。不是巧合,是蹲点。他派人盯着林颜的院子,发现她半夜出门,就跟上去,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卖一个人情。完美的一手。
“既然你递了钩子,”林小燕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含混地说,“那我就咬一下试试。”
第二天,清晨。赵德厚来收债的日子。
林小燕没等他踹门。天刚亮她就站在了院门口,穿的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来,干净利落。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她又修炼了一整夜,入脉二段的灵力值已经涨到了一百六十七,距离三段还差三十三。如果给她三天时间,她一定能突破。但赵德厚不会给她三天。
辰时,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五个。林小燕没有动,双手拢在袖中,掌心各握着一枚下品灵石,正在以最慢的速度吸收。能多攒一点灵力是一点。
院门被推开。赵德厚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丁,阵仗跟三天前一模一样。他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袍子,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像一个稳赢的赌徒去收账。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林颜身上,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三天前的林颜,站在院子里,像一棵被风一吹就倒的枯草。今天的林颜,站在那里,还是瘦,还是苍白,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有人在她的骨头上浇了铁水,把她从里面撑了起来。
“林颜,”赵德厚收敛了多余的表情,直奔主题,“三天到了。灵石准备好了吗?”
林小燕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赵德厚的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惊疑。他预料过林颜会哭、会求饶、会沉默、会崩溃,甚至预料过她会跑——唯独没有预料过她真的能拿出灵石。
“多少?”他问。
“三百六十三。”林小燕说。
赵德厚皱起眉头:“三百六十三?欠条上写的是四百二十。”
“我知道。所以我先还三百六十三,剩下的五十七,三天后还。”
赵德厚盯着她手里的钱袋,目光闪烁。三百六十三灵石——对现在的林颜来说,这不应该是一笔能拿出来的数目。她在黑市里做了什么?偷了谁的东西?还是卖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他的脑子里闪过七八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觉得不安。他在林家做了二十年管事,最擅长的就是判断一个人的底牌。而林颜现在的底牌,他完全看不清。
“不行。”赵德厚摇头,“欠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三日之内还清四百二十灵石。你今天只还三百六十三,那就是没有还清。按照族规——”
“按照族规,”林小燕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欠债还钱,分期偿还也是还。族规第七条,‘债务人可在期限内与债权人协商分期还款,债权人无正当理由不得拒绝’。赵管事,你是林家的管事,族规应该比我熟。”
赵德厚的表情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族规第七条。但他从来没想过林颜会知道。林颜被废修为三年,浑浑噩噩,连自己的名字都未必写得利索,怎么会记得族规?他哪里知道,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林颜,是林小燕。一个上辈子做文案策划、天天跟合同条款打交道的社畜。看条款这种事,是她的本行。
“你——”赵德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一时找不到角度。族规第七条写得明明白白,他没有正当理由拒绝分期还款。“正当理由”四个字太主观了,林颜如果闹到族长那里,他不占理。
“三天后,五十七灵石,一分不少。”林小燕将钱袋递过去,“赵管事,你今天是来收债的,不是来赶人的。钱我给了,手续你办。清账。”
赵德厚接过钱袋,打开看了一眼。三百六十三枚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不是东拼西凑的散碎银子,是正经的灵石。他的手指在灵石上摩挲了一下,忽然抬起头,盯着林小燕的眼睛:“你这灵石,哪来的?”
“借的。”
“谁借的?”
林小燕沉默了一秒。她在赌。赌那个人会来。
“我借的。”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洛清河靠在院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袖子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今天没穿月白色长衫,换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头发还是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嘴角挂着那丝标志性的似笑非笑。
他什么时候来的?林小燕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来。昨晚她让黎洋洋通过青云宗的渠道,给洛家在天龙城的据点递了一句话——“林颜借洛清河一个人情,明日辰时,后巷老槐树下的院子,来不来随你。”
他来了。
赵德厚的脸彻底垮了。他不是不认识洛清河——天龙城三大世家,洛家的嫡长子,这张脸就是通行证,走到哪都有人认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恐惧,像一只正在偷油的老鼠忽然发现猫就蹲在头顶。
“洛、洛少爷?”他的声音都在抖,“您怎么在这儿?”
“朋友家。”洛清河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走进院子,经过赵德厚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林小燕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但内容很多。林小燕读出了三层意思:第一,你欠我的这个人情不小;第二,我来了,你的局我配合;第三,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她微微点头。收到。
洛清河转过身,面对赵德厚。他笑起来很好看,但那种好看不是温暖的那种,是让你脊背发凉的那种,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只是还没拔出来。
“赵管事,林颜欠的钱,我替她做保。剩下的五十七灵石,三天后我亲自送到林家账房。有问题吗?”
“没、没有!洛少爷做保,当然没有问题!”赵德厚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洛少爷和——”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他想说“和林小姐”,但“林小姐”三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三年来,他一直叫林颜“废物”,从没叫过“林小姐”。现在要改口,舌头像是打了结。
“和林颜。”洛清河替他说完了。
“对、对,和林颜小姐叙旧……我先走了……”赵德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四个家丁跟着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洛清河转过身,看着林小燕,脸上那副慵懒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更认真的、更像“洛家嫡长子”该有的神情。
“你昨晚递话给我的时候,用的是青云宗的渠道。”他说,语气不是质问,是陈述,“一个林家的废物大小姐,用青云宗的渠道给洛家递话。林颜,你到底是谁?”
林小燕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在等。等他自己推理出答案。一个人愿意相信什么,比事实是什么更重要。她不需要告诉他真相,只需要给他足够的线索,让他自己走到她想要的那个结论。
洛清河眯了眯眼睛,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她的手腕——她在吸收灵石的灵力,掌心有两枚灵石,灵力正缓慢地渗入经脉。入脉二段。三天前她还是一个经脉尽断的废物,三天后她已经是入脉二段。
这个速度不正常。就算有最好的灵药、最好的功法、最好的师傅,也不可能在三天内从零修炼到入脉二段。除非她不是从零开始——除非她的灵脉从来没有真正碎过。或者,灵脉碎了,但有什么东西帮她在极短的时间内修复了。
洛清河停下脚步,重新站在她面前,目光变得深邃。
“你不是林颜。”
“我是。”林小燕说。
“你不是三年前的林颜。”洛清河纠正自己,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客气的、试探的、戴面具的笑。这一次,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你跟青云宗什么关系?”
“你猜。”
洛清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你站在我面前,但我觉得你在别的地方也在看着我。”
林小燕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被人看穿。不是因为洛清河聪明,而是因为他太敏感了——洞府境五重的精神力,让他能隐约感知到林小燕“双生灵魂”的异常。他感知不到黎洋洋,但他能感知到林颜的身体里有“不止一个人”。或者说,能感知到林颜的意识连接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这是危险的。如果洛清河能感知到,那其他人呢?封皇境的强者呢?伪神境的呢?
她将这个问题按下,暂时不做处理。现在的她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让黎洋洋在关键时刻“看”过来。
“你跟青云宗什么关系?”洛清河又问了一遍。
“我有一个朋友在青云宗。”林小燕说。这是真话。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朋友,没毛病。
“什么级别的朋友?”
“很高级别的朋友。”
洛清河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你不说,我不问。但你欠我的人情,现在要还了。”
林小燕点头:“你说。”
“三天后,天龙城地下有一个拍卖会,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去。不是当护卫,是当——”他想了想,选了一个词,“饵。”
“饵?”
“我要钓一个人。那个人对年轻女修士感兴趣。我需要一个……看起来很好钓、但实际很难缠的饵。”
林小燕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去当诱饵?”
“你可以拒绝。但拒绝的话,欠我的人情就不好算了。”洛清河的笑容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温和,“而且,你不是正好缺五十七灵石吗?拍卖会的入场费是五十灵石,参加的人非富即贵。你在里面随便做点什么,五十七灵石就回来了。”
林小燕想了想。
她在做一件很冒险的事。跟一个被青云宗标记为“不可信”的人合作,去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地下拍卖会,当诱饵钓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每一步都是坑,每一步都可能摔死。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五十七灵石的缺口还在,赵德厚三天后还会来,她的修炼需要资源,而黎洋洋不能暴露。
“时间,地点。”她说。
洛清河报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然后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颜,你今天用青云宗的名义找我,我来了。这是我对你的诚意。三天后,你陪我走一趟,这是你给我的诚意。诚意换诚意,公平。”
他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
他没有说完,走了。
林小燕站在院子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晨光照在老槐树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黎洋洋。”
在。
“三天后的拍卖会,你远程看着我。如果出事,立刻用意识投影通知我。”
好。
“还有。”
嗯?
林小燕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洛清河这个人,能用吗?”
黎洋洋没有立刻回答。千里之外的青云宗寝殿里,她放下手中的调查报告,走到窗前,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风很大,吹得窗棂呜呜响。
她想了很久,才回答。
“不可信。但他也不需要我们信他。他需要的是利益交换。”
“那就交换。”
林小燕转身走回后院,在老槐树下盘腿坐下,从袖中取出两枚新的灵石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缓慢但稳定。
入脉二段,一百六十七。距离三段还差三十三。
三天。
她能突破。她必须突破。因为三天后的拍卖会,她要以“林颜”的身份走进一个全是豺狼虎豹的地方。入脉二段太弱了,入脉三段也不够看,但至少——
至少她不是废物了。
至少她迈出了第一步。
至少,她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