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废物大小姐

水呛进肺里的感觉，林小燕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虽然她已经没有“一辈子”这个概念了，毕竟她现在是两个身体、同一个灵魂，理论上来说她可以忘记两次。

她趴在冰冷的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砂纸在她喉咙里来回磨。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围有人在说话。

“林颜？林颜！你听得见吗？”

“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这都没死？”

“命硬呗。可惜是个废物，活着也是丢林家的脸。”

林小燕听见了，但她没力气回应。

她用胳膊撑着地面，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不对，这具身体本来就是废物，经脉尽断，修为全无，连普通人都不如。

这就是女神给她安排的“大小姐”身份。

呵。

大小姐。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同时——在千里之外的青云宗，黎洋洋的那具身体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还在昏迷。

她要同时处理两个身体。

一个是刚从湖里捞起来的废物大小姐，一个是刚被邪族污染后苏醒的宗门少宗主。

两个都是她。

“双生系统，已激活。”

一个机械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同时出现在她的两个意识里——不，是同一个意识，但出现在两个地方。

林小燕差点没绷住。

系统？真的假的？

她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总幻想着自己哪天也能绑个系统，开局就是签到送神器、打卡领经验、一路躺赢到结局。但那都是睡前幻想的素材，从来没想过会成真。

而且也没想过系统会以这种方式成真。

【当前宿主状态如下——】

【宿主A：林颜（原身体主人沉睡中）】

【身份：天龙城林家旁支长女】

【修为：无（经脉尽断，灵脉碎裂）】

【状态：濒死恢复中，体力严重不足】

【宿主B：黎洋洋（原身体主人已死亡）】

【身份：青云宗少宗主】

【修为：洞府境二重（当前因污秽侵蚀跌落至开天境一重）】

【状态：重度虚弱，需静养】

【系统提示：双生模式已激活，心灵感应已开启，经验共享已开启。当前同步率：100%】

林小燕盯着脑海中的面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女神你大爷的。”

“林颜！林颜你说话啊！”

一张脸忽然凑了过来，挡住了天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裙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

林小燕愣了一下。

她翻了一遍林颜身体的残留记忆——那些碎片像是被丢进抽屉里的旧照片，乱七八糟的，需要费力去翻找。

找到了。

这个少女叫林小棠，是林颜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整个林家唯一还对林颜有好脸色的人。林颜被废修为的这三年里，所有人都对她冷嘲热讽，只有林小棠会偷偷给她送吃的、帮她整理房间、在她被下人欺负的时候冲上去护着她。

虽然林颜从来不领情。

“林颜，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跳湖啊？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林小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紧紧攥着林颜的袖子。

林小燕看着这张脸，忽然有点心软。

上辈子没有人这样为她哭过。

“……没事。”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没事。”

林小棠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凶了：“你说话了！你居然跟我说话了！你以前都不理我的！”

林小燕：“……”

以前的林颜大概是自闭了吧。一个天才少女突然变成废物，被所有人嘲笑，被心爱的人废掉修为——换成谁都会自闭。

但她不是林颜。

她是林小燕。一个社畜，一个家里蹲，一个在猝死前最后的念头是“好想死”的普通人。

她不认命。

“扶我起来。”

林小棠赶紧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林小燕踉跄了两步，站稳了，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后花园，不大，假山旁边有个小湖，湖面上还有她砸出来的涟漪。湖边站着几个丫鬟和家丁，正远远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

没有一个上来帮忙的。

林小燕扫了他们一眼，心里记下了。

“回屋。”

林小棠搀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系统忽然弹出一个任务。

【主线任务已触发：三日之内修复灵脉】

【任务说明：你现在的身体经脉尽断、灵脉碎裂，连普通人都不如。不修复灵脉，你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任务奖励：初级灵脉修复丹配方×1，新手大礼包×1】

【任务时限：72小时】

【失败惩罚：保持废物状态，直到你找到下一个机缘（可能永远找不到）】

林小燕停下脚步。

“……三天？我这身体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你让我三天修复灵脉？”

系统没有回应。

“行吧。”她深吸一口气，“配方呢？”

系统很干脆地把一个配方塞进了她的脑海——九转回脉草、龙血藤、凝元花，三种药材，加上一个特定的炼制方法。没有丹炉，没有火候说明，只有一个“融合”的步骤。

【系统提示：本系统不提供炼丹服务，请宿主自行解决。】

林小燕：“……你要我一个经脉尽断的废物去炼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弹出一行字：

【宿主可切换至宿主B（黎洋洋）进行操作。双生系统的优势，不用白不用。】

林小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

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两个人。

与此同时，青云宗。

黎洋洋（林小燕）从床上坐了起来。

守在床边的小弟子吓了一跳：“少宗主！您还不能动！大夫说您需要静养——”

“给我纸笔。”

小弟子愣住了：“啊？”

“纸。笔。现在。”

小弟子被她语气里的冷意吓得一哆嗦，转身就跑。

林小燕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感受着两个身体的状态。

黎洋洋这具身体虽然也虚弱，但底子在——洞府境的修为，虽然被污秽侵蚀后跌落到了开天境，但比起林颜那个废物身体，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能炼丹。

她能赚钱。

她能给“自己”当金手指。

林小燕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了。”

林颜的房间不大，但比林小燕上辈子租的出租屋还是要强一些的。

雕花的木床，青色的帐幔，窗台上摆着一盆枯死的兰花。书架上全是灰，桌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字帖，墨迹早已干透。

林小棠把她扶到床上坐下，忙前忙后地给她倒水、拿被子、叫人烧热水。林小燕看着这个忙得团团转的少女，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小棠。”

林小棠猛地回头：“你叫我什么？”

“……林小棠。”

林小棠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但还是笑着凑过来：“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大夫？”

“不用。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九转回脉草，天龙城哪里有？”

林小棠眨了眨眼，面露难色：“九转回脉草？那可是修复灵脉的灵药，很贵的……而且天龙城的药铺不一定有，这种品级的灵药一般都被几大家族垄断了。”

林小燕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林小棠想了想：“对了，城北有个黑市，专门交易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但那个地方很危险，你现在的身体——”

“够了。”林小燕打断她，“城北哪里？”

林小棠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今天的林颜有点不一样。

以前的林颜，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丢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涟漪。

但现在的林颜，眼底有光。

不是那种天才少女的骄傲——那种光三年前就灭了。

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光。

像是死过一次的人，忽然想通了什么。

“我带你去。”林小棠说。

“不用。你告诉我地址就行。”

“不行！你现在连路都走不稳，一个人去黑市那不是送死吗？”

林小燕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但你只能在外面等我。”

林小棠用力点头。

林小燕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苍白、瘦削、微微颤抖的手。

这具身体很弱。

弱到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

但她有系统。

她有另一个自己。

她会把失去的一切，一点一点地拿回来。

青云宗，少宗主寝殿。

黎洋洋（林小燕）坐在书桌前，笔尖蘸满了墨，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九转回脉草，龙血藤，凝元花。

字迹很漂亮——黎洋洋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写起字来行云流水，比林小燕上辈子的狗爬字强太多了。

她看着这张纸，在心里盘算。

九转回脉草不算太稀有的灵药，青云宗的药库里应该有。龙血藤和凝元花也常见，以少宗主的身份，取用一些低级灵药完全不是问题。

问题是——她要怎么把这些灵药送到林颜手里？

天龙城在北境南部，青云宗在北境北部，两地相隔数千里。以她现在的修为，御剑飞行也要好几天，而且这具身体还没恢复，根本不能长途跋涉。

“系统，有没有传送功能？”

【系统提示：当前同步率100%，可开启“灵魂同步·物品转移”。每次转移消耗100点灵力，当前灵力值：1200/1200。】

“物品转移？我可以在两个身体之间传送东西？”

【仅限于低阶灵药和非生命体。活物、高阶灵器、人类不可传送。】

林小燕眼睛亮了。

这就好办了。

她提起笔，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字：

林颜，三日后，城北黑市，子时，我会把东西送到。

然后她将纸折好，放在桌上，闭上眼睛，集中意念。

两个身体的意识同时跳动了一下，像心脏收缩。

【物品转移准备就绪。目标：林颜。物品：信件。消耗：1点灵力。是否执行？】

“执行。”

桌上的纸张消失了。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天龙城，林颜的枕头边，凭空出现了一张折好的纸。

林小棠正忙着给林颜倒热水，没注意到。

但林颜——林小燕的那一半意识——感觉到了。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塞进袖子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入夜。

林小棠被劝走了，房间只剩下林颜一个人。

她点了灯，坐在床边，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黎洋洋的字迹——不，是林小燕自己的字迹，只是在另一个身体里写出来的。

“林颜，三日后，城北黑市，子时，我会把东西送到。”

她看了一遍，把纸凑到灯火上，烧成了灰烬。

然后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同时感受着两个身体的状态。

黎洋洋正在青云宗的药库里“借”灵药——以少宗主的身份，取几株低阶灵药根本没人会过问。她把九转回脉草、龙血藤和凝元花收好，准备等到第三天再传送过去。

林颜躺在破旧的床上，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

经脉断了，灵脉碎了，丹田也裂了。

这具身体曾经是天龙城的天才——十四岁入脉七段，风头无两。但三年前，因为对皇族牧云烟“出言不逊”，被当众废掉了修为。

“出言不逊”。

林小燕翻了翻林颜的记忆碎片，看到了那个画面。

十七岁的牧云烟，站在高台上，白衣胜雪，神情淡漠。十四岁的林颜，跪在台下，抬头看着她，说了什么。

林小燕看不清那句话的内容，只能感受到林颜当时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不甘。

被自己仰慕的人亲手毁掉的不甘。

“牧云烟……”林小燕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她记住了。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把两个身体的意识都收敛起来。

夜深了。

青云宗的黎洋洋也熄了灯，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两具身体，同一颗心。

同时闭上眼睛，同时陷入黑暗。

临睡前，林小燕在心里默默地说：

“女神，你最好是有什么计划。”

远处，转世女神又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着光屏上显示的两个红点——一个在天龙城，一个在青云宗——嘟囔了一句：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颜身体的那个红点上。

红点旁边，还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光点。

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那是林颜。

真正的那一个。

沉睡在身体深处，无声无息。

女神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你自己了，林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