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猝死了

闹钟响了三遍，林小燕没动。

不是起不来，是不想起。今天是周日，她前天刚通宵赶完一个方案，昨天又补了一整天觉，生物钟彻底报废。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外卖APP的推送叠了三层，她一个都没点开。

床头的薯片袋堆成小山，可乐罐倒了一地，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好想死。”

不是说真的想死。是那种——活着好累，但又没有勇气去死的想死。是社畜的通病，是成年人的日常，是每一个在城市出租屋里独自醒来的人都会有的瞬间。

她今年二十五岁。单身，独居，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划，工资勉强够活。她没什么朋友，也不太想交朋友——社交太累了，维持关系太累了，假装正常人和这个世界打交道，太累了。

所以她选择家里蹲。

上班已经耗尽了她的社交额度，下班之后她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不想回任何消息，不想应付任何人。她只想躺在床上看漫画、刷视频、吃垃圾食品，然后睡觉，然后醒来，然后上班，然后重复。

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不麻烦。

手机震了一下。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工作群的消息，甲方又要改方案，要求周一早上九点前交。

周一早上九点。

现在是周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她还有十八个小时。

“……”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好想死。

这一次，是真的想。

晚上十一点，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煮了一包泡面，加了两个蛋，端着锅坐回床上，一边吃一边看新更新的漫画。

“这个人也太帅了吧……”她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嘀咕，“这种又强又孤独的设定……我也想当修仙者啊……”

屏幕里，白衣剑仙踏月而来，一剑斩断山河。

林小燕嗦了一口面，幻想了一下自己是那个剑仙——不用上班，不用回甲方消息，不用挤地铁，不用跟任何人社交。

“唉。”

想归想，面还是要吃的。

她吃完泡面，把锅放在床头柜上，又拆了一包薯片，继续往下看。

凌晨一点，她困了，但漫画正到高潮。

凌晨两点，她眼睛酸了，但还有三话就追平了。

凌晨三点，她把最后一话看完，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胸口忽然一疼。

不是那种轻微的刺痛，是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死死攥住心脏的那种疼。她张了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漫画的最后一页——白衣剑仙站在云巅，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看清。

视线模糊了，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打鼓。

“不……会吧……”

她倒在被子上，手指蜷缩，抓着床单。

二十五年的人生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上学、毕业、上班、加班、熬夜、吃泡面、看漫画……没了。

就这样？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意识在消散。

最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哎呀，又来了一个。”

那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像客服接到第一百个投诉电话。

“叫什么名字来着……林……林什么……算了不重要，下一个吧。”

林小燕想骂人，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地府。

事实上，她确实在地府——如果“地府”指的是一个看起来像银行办事大厅的地方。

白光，长椅，取号机。

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

【正在办理：第114514号 灵魂转世业务】

【请耐心等待，当前排队人数：0】

“没人你还让我等什么……”林小燕下意识吐槽，然后愣住了。

她有嘴。她能说话。她还活着？

低头看自己——半透明，飘在半空中，手能穿过扶手椅。

哦，死了。

对面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面前堆着一摞文件，正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她旁边的工牌上写着：

【转世事务管理局 · 高级专员 · 司命】

但这个名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马克笔手写着三个字——

【别烦我】

林小燕：“……”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明吗？

“过来。”那个女神头也不抬地招了招手。

林小燕飘了过去。

女神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长得挺好看的，但表情像是刚加完三天班，眼底全是疲惫。她上下打量了林小燕一遍，低头在表格上写了几笔。

“林小燕，女，二十五岁，未婚，死于……心肌梗死。啧，第几个了……你们现代人能不能少熬夜？”

“……是你让我熬夜的？”

“我没让你死。”女神面无表情，“行了，走流程吧。你是要投胎、转世还是灰飞烟灭？”

林小燕：“……你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女神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一天要处理三千多个灵魂，你猜我有没有心情哄你？”

林小燕闭嘴了。

女神低头翻了翻她的资料，眉头皱了一下，又翻了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等等，你的档案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功德值太低了。”

“……什么意思？”

女神把表格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负数。

“你在世二十五年，没有做过任何值得一提的好事，也没有做过坏事，就是……什么都没做。”

“我有捐款。”林小燕小声说。

“捐了两次，一共五十块，还是为了领平台的优惠券。”

“……”

“你的社会关系接近于零，没有贡献，没有创造，没有爱过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爱过——你活着，但你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林小燕已经死了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没有可以反驳的。

女神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在骂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的灵魂质量太差了，好一点的世界去不了，坏一点的世界你不值得去投胎成畜生——”

“等等，”林小燕打断她，“你刚才说了‘世界’？复数？”

女神挑眉：“你不知道？三千世界，六道轮回，你们那个时代的人不是天天看小说吗？”

“……我以为那都是编的。”

“编的能把你们编死？”

林小燕沉默了。说得对。

女神翻了翻她的手写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系统。她翻了好几页，最后停在一处，用笔头点了点。

“我看看……有一个位置挺适合你的。”

“什么位置？”

“修仙世界。”

林小燕愣住了。修仙？她刚才还在床上看修仙漫画，吃着泡面幻想自己当剑仙——

女神继续说：“那个世界最近刚经历了一场大劫，人口缺口很大，尤其是底层人口。你这种没什么功德又没什么过错的灵魂最适合丢过去充数。”

“……充数？”

“就是当背景板。”女神很诚实，“你投胎成一个普通人，活个几十年，死了，轮回，下辈子再重新评估。”

林小燕：“……我不想当背景板。”

女神：“你上辈子就是背景板。”

林小燕：“…………”

女神又翻了翻笔记本：“或者你有别的想法？”

林小燕沉默了几秒。她脑子里闪过那个白衣剑仙、那双踏月而来的画面、那句潇洒到不行的台词——

“我想当修仙者。”

女神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就你这功德值？你连灵根都轮不到。”

“那你刚才说让我去当背景板？”

“背景板和修仙者的区别是——背景板不需要灵根。”

“……”

林小燕觉得这个女神一定是在针对她。

但就在她准备认命的时候，女神忽然“咦”了一声，盯着她的档案看了好几秒，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微妙。

“有意思。”

“怎么了？”

“你的档案……被人改过。”

“谁改的？”

女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盖了一个印章。她看清那个印章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疲惫，不是不耐烦，是那种“这下完蛋了”的表情。

“……上面的意思。”

“上面？”

“就是你惹不起的那种上面。”女神把档案合上，深吸一口气，“行吧，特殊处理。你等着，我去请示一下。”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转身走进后面的一扇门。林小燕一个人飘在柜台前，看着空荡荡的办事大厅，听着墙上电子屏的嗡嗡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死了。

真的死了。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没有人在乎。她的手机大概还在床上，屏幕还亮着，外卖APP的推送还在继续，房东会在三天后因为闻不到泡面味而报警。

二十五年的社畜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做，死了之后倒是遇上了一个态度很差的女神。

门开了。

女神走出来，表情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处理好了。”

“什么处理好了？”

“上面批了一个特例。你可以去修仙世界，而且会给你配备一个系统。”

林小燕眼睛亮了。系统？那种开局送外挂、一路开挂吊打全场的系统？

“不过，”女神竖起一根手指，“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执行转世操作的时候，手滑了。”

“……手滑了？”

“嗯。本来是要把你的灵魂完整地投过去的，但是我操作的瞬间打了个喷嚏——”

“你打喷嚏？！”

“我那天感冒了，不行吗？”女神理直气壮，“总之，你的灵魂被劈成了两半。”

林小燕愣住了。

“……劈成了什么？”

“两半。一半一半。”

“你把我的灵魂劈成了两半。”

“对。”

“然后呢？”

女神的表情微妙地心虚了一瞬：“然后……分别投到了两个不同的身体里。”

林小燕觉得自己就算已经死了，血压也应该在飙升。

“等等，你的意思是——同一个我，在两个不同的身体里？”

“对。”

“同时活着？”

“对。”

“那我算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女神想了想：“好问题。等你想明白了告诉我。”

林小燕：“…………”

她深呼吸——虽然她已经不需要呼吸了——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那这两个身体是什么身份？”

女神翻了翻文件：“一个是废物大小姐，被废了修为，刚跳湖自尽，还没死透，正好你可以接上。另一个是宗门少宗主，被邪族污染快死了，也是刚死没多久，你可以接上。”

“废物大小姐和濒死的少宗主？”

“对。”

“这就是你给我配的‘系统’？”

“系统会在你进入身体后自动激活的，放心。”

“我一点都不放心。”

女神耸了耸肩：“反正你也回不去了，认命吧。”

她抬起手，一个法阵在脚下缓缓亮起。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向林小燕涌来，她的半透明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像被风吹散的烟。

“等一下——”

“还有什么问题？”

“我到底是谁？两个身体，哪个才是‘我’？”

女神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都是。”

法阵光芒暴涨，林小燕的意识被撕成两半。

不是疼。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同时向左转和向右转，像是同时说是和说不，像是你站在镜子的两边，看着自己，也是被看着的那一个。

她在坠落。

不，她在坠落两次。

两个方向，两个世界，两具身体，同时下坠。

她看见了水——冰冷、黑暗、灌入口鼻的窒息感。她的身体在往下沉，意识在往上浮，有一双手在拼命抓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抓不到。

另一边，她闻到了药味——苦涩、浓郁、缠绕在鼻腔里的腐朽气息。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喊“少宗主”，声音遥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两个世界。

两具濒死的身体。

同一个她。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不像女神的声音，更像某种机械的系统提示音——

【双生系统，激活。】

【宿主灵魂已分裂，目前同步率：100%】

【欢迎来到新世界。】

她睁开眼睛。

一次睁眼，看见了两个人的世界。

水面在头顶，她的身体在往下沉。

一只手从上方伸下来，穿透了水面的光，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冰，但用力到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抓住你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但林小燕知道那是谁。

那是她自己。

在另一个身体里的自己。

水面被划破，光线涌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咳嗽，把肺里的水全部吐出来。有人拍她的背，有人说“还活着还活着”，有人惊呼“林家的废物居然没死成”。

她趴在地上，浑身湿透，脑子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青云宗，内院。

床榻上，一个少女缓缓睁眼。

浅色的睫毛微微颤动，瞳孔中是茫然的光。

“……水。”

守在床边的小弟子猛地抬头，瞪大了眼睛，然后尖叫着跑了出去。

“少宗主醒了！少宗主醒了！”

黎洋洋——不，是林小燕——躺在床上，盯着陌生的帐顶，感受着这具虚弱到极点的身体，同时在千里之外感受着另一具湿漉漉的、正在被人围观的身体。

她心想：

女神，你大爷的。

远处，转世女神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着面前光屏上显示的两个画面——一个趴在地上吐水，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不错。”

她拿起笔，在林小燕的档案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备注：灵魂分裂投递，已激活双生系统。生死自负。】

然后扣上章。

转身，叫号。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