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战学院的理论课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里进行， classrooms 按字母编号，从A到Z，塞满了各种关于空洞、死灵、能量波动的知识。池清卿坐在C-7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面前摊着一本《空洞能量基础理论》，第37页，配图是一张三维能量流动示意图，紫黑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虚空中蔓延。

讲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官正在讲死灵的等级划分。

“一级死灵，无固定形态，能量密度低于0.3伦，威胁指数E，随便一个训练有素的女武神都能一巴掌拍死一片。”老教官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钢板，“二级，开始有模糊的形体，能量密度0.3到0.8伦，需要警惕，但单兵可处理。三级，完整形体，能量密度0.8到2伦，必须小队协作。四级……”

池清卿听着，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训练场，有人在跑圈，有人在练对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蒸腾起淡淡的白气。那些人和她一样，穿着灰蓝色的训练服，年轻，健康，充满希望。

但她知道不一样。

她见过真正的死灵，不是课堂上配图里那些被简化成紫黑色线条的“示意图”。她见过它们从空洞里涌出来的样子，像黑色的潮水，带着腐烂的甜腥味，所过之处，一切活物的温度都会被抽走。她见过它们“进食”——不是撕咬，是吞噬，一点点把人的轮廓从现实世界里抹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风一吹就散了。

她见过阿爸和阿妈消失的那个凹陷，光滑如镜，什么都没有留下。

“——3051。”

池清卿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老教官站在讲台上，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

“我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池清卿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您刚才在讲三级死灵的弱点。说到一半，停了。”

老教官的眼睛眯了眯。

“然后呢？”

“然后您点了我的编号。”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老教官没笑。他盯着池清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评估、在测量。

“你叫池清卿？”

“是。”

“档案上写，你在空洞里生活了十年？”

“是。”

“哪个区域？”

“隙间，后来搬到赤渊边上。”

教室里的笑声消失了。

老教官的目光变了变，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教鞭，从讲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最后一排，站在池清卿面前。

三米。

两米。

一米。

池清卿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

老教官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目光锐利得像能剖开人的皮肉。

“赤渊，”他说，“十岁那年扩张的那个赤渊？”

“是。”

“你当时在哪？”

“五公里外，捡结晶。”

“后来呢？”

“后来回去，什么都没了。”

老教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问：“你见过死灵‘进食’吗？”

池清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见过。”她最终说。

“什么样的？”

“被吞噬的人，会先失去颜色。皮肤变灰，眼睛变灰，然后整个人开始‘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雾，被吸进死灵的身体里。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风一吹，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描述今天吃了什么。

教室里更安静了。

老教官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讲台，拿起教鞭，继续讲课。

“三级死灵的弱点在核心，位置因人而异，需要能量扫描定位……”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教官收起教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池清卿，明天下午三点，到战术模拟室找我。”

然后他走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池清卿坐着没动，看着窗外。

有人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

“你把他吓着了。”

是李小寒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池清卿转头看她。

李小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她旁边，胳膊搭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

“他问我，我回答。哪里吓人？”

“你回答得太冷静了，”李小寒说，“一般人说这种事，会害怕，会难过，会愤怒，会有点情绪。你什么都没有，就像在背课文。”

池清卿想了想，问：“那应该有什么情绪？”

李小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像心疼，又像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你那样，挺让人心里发毛的。”

池清卿没说话。

李小寒站起来，在她肩上拍了拍：“走吧，吃饭去。下午还有实战课，饿着肚子可打不动。”

池清卿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问：“你刚才为什么来？”

李小寒回头：“什么为什么？”

“C-7教室在三楼，你的理论课在A区，不顺路。你专门过来的。”

李小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观察力太强的人，真的挺烦的。”她说，继续往前走，“走吧，别磨蹭。”

池清卿看着她的背影，跟上。

三米。

两米。

一米半。

她没意识到，那个“三米规则”，正在一点点松动。

二

下午的实战课在训练馆进行。

这是池清卿第一次接触“模拟战斗”。场馆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能量场，可以投影出各种死灵的虚拟影像，让学员练习应对。场边站着一排教官，手里拿着平板，随时记录每个人的表现。

“3051，池清卿，出列。”

她走进能量场，身后的大门缓缓合拢。四周的墙壁开始发光，能量在空气中凝聚，最后在她面前十米处，投影出一团模糊的黑影——二级死灵，标准训练用模型。

“开始。”广播里传来教官的声音。

黑影朝她冲过来。

池清卿站着没动。

三米。

两米。

一米。

黑影撞在她身上，然后穿过她，消散成一片光点。

场馆里安静了一秒。

“3051，你为什么不躲？”教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

池清卿想了想，说：“它伤不到我。”

“什么？”

“二级死灵，能量密度低于0.8伦，没有固定形态，攻击方式是能量侵蚀。只要不被它包裹超过三秒，就不会有事。它冲过来的速度是每秒四米，从十米外冲过来需要两秒半，撞到我之后会本能地试图包裹，但我的身体会触发它的规避反应——它会在接触瞬间自动绕开。”

又是一阵沉默。

“你怎么知道它会绕开？”

池清卿没回答。

因为她从四岁起就知道。因为她见过无数次。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所有死灵都在三米外自动避让。

但她不能说。

“直觉。”她最后说。

广播里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然后教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归队。”

池清卿走出能量场，回到队列里。周围的人都在看她，目光复杂，有好奇，有怀疑，有警惕。

李小寒站在队列另一头，没有看她，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憋着笑。

下一个学员上场，投影重新凝聚，训练继续。

池清卿站在那里，感受着周围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刺在她的皮肤上。

她习惯了。

在废墟里，被注视意味着危险。所以她学会了降低存在感，学会藏在阴影里，学会不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但在这里，好像不太一样。

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是李小寒。

“你刚才那套说辞，”她压低声音说，“编得挺像回事。”

池清卿看着她。

“你不信？”

“我信一半，”李小寒说，“二级死灵的属性、速度、攻击方式，这些你确实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但那个‘自动绕开’的部分，你自己也不确定为什么，对不对？”

池清卿没说话。

李小寒笑了笑，转回头，看向场中的训练。

“每个人都有秘密，”她说，声音很轻，“我也是。所以我不问，你不用说。哪天你想说了，我听着。”

场中，那个学员正在和二级死灵缠斗，动作狼狈，好几次差点被包裹。池清卿看着，但余光一直落在旁边那个人身上。

李小寒的侧脸在能量场的微光里，线条柔和，眼睛专注地看着场中，偶尔皱一下眉，偶尔笑一下，像在看一场普通的比赛。

池清卿发现自己在想：她的秘密是什么？

那道疤。那个伤。那些深夜里的翻身和隐忍的吸气声。

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三

晚上，宿舍。

池清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小寒今天睡得早，没有翻身，没有忍痛的吸气声。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的事。教官的眼神，同学们的注视，李小寒那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还有那个“自动绕开”的问题。

她知道那不是“直觉”。那是她身体里某种东西的本能反应。从四岁那年第一次“触碰”死灵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死灵不会攻击她，空洞不会侵蚀她，甚至在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听”她——不是听命令，是听“存在”，像野兽感知到更强大的掠食者。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阿爸阿妈不知道，学院的教官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这件事不能说。说出来，她就不再是“学员3051”，而会变成“样本3051”，被关进某个实验室，被研究，被解剖，被当成“可控兵器”来使用。

她见过那种人。

在废墟里流浪的时候，她见过一个被特战学院抛弃的女武神。那个女人告诉她，自己曾经是A级战士，但因为身体发生异常变异，被判定为“不可控”，剥夺了战甲，驱逐出学院，流放到废墟里自生自灭。

“他们不需要你，”那个女人临死前说，“他们需要的是‘工具’。听话的，可控的，用完就可以报废的工具。”

池清卿记着那些话。

所以她学会了藏。

藏起自己的能力，藏起自己的异常，藏起那个让死灵在三米外自动绕开的秘密。

但今天，李小寒说：我不问，你不用说。哪天你想说了，我听着。

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这句话。

她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任何人。

但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想着那句话，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窗外，能量屏障的嗡鸣声持续不断。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三点，战术模拟室，老教官在等她。

不知道是好是坏。

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隔壁床那个人，会在早上四点五十分醒来，顶着一头乱发，对她说：“走。”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第三章 第一课

第三章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