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战学院的训练从清晨五点开始。

池清卿在四点五十分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宿舍里只有隔壁床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能量屏障永不停歇的低频嗡鸣。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

五十七下之后，闹钟响了。

李小寒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拍掉闹钟，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池清卿坐起来，看着她。

“训练五点开始。”她提醒。

“嗯。”李小寒闷在被子里，声音含糊。

“你不起？”

“起。”

“那你……”

“五分钟后。”

池清卿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下床，开始穿衣服。

五分钟后，她穿好训练服，系好鞋带，正准备出门，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看见李小寒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从被子里蠕动出来，头发乱成一团，眼睛还闭着。

“走。”李小寒闭着眼睛说，脚在地上摸索着找鞋。

“你还没穿衣服。”

“穿了。”

“那是睡衣。”

李小寒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等我一下。”

池清卿就站在门口等。她看着李小寒以一种懒洋洋但意外高效的节奏穿好衣服，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然后趿拉着鞋走过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走。”

从那以后，池清卿每天四点五十分睁开眼睛，数五十七下心跳，闹钟响，然后等五分钟，等那个乱糟糟的脑袋从被子里拱出来。

她没问为什么是五分钟。

李小寒也没解释过。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二

体能训练在操场上进行。一圈四百米，三十圈起跳，中间穿插障碍、负重、冲刺。教官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计时器，目光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动作。

池清卿跑在队伍中间，呼吸平稳，步伐均匀。她不喜欢跑在最前面——太显眼。也不喜欢落在后面——太丢人。中间最好，可以观察所有人，又不被太多人观察。

李小寒跑在她前面三米左右。

三米，这是池清卿习惯的距离。从小到大，不管是在废墟里还是在空洞边缘，她都会和任何“活物”保持至少三米的距离。这是她的安全区——死灵靠近到三米就会自动绕开，人类靠近到三米，她会下意识绷紧后背。

但李小寒不一样。

她跑在前面三米，池清卿看着她的背影——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颈侧，后颈那道疤痕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她跑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落地都扎实有力，像一头漫不经心却随时能扑出去的野兽。

第七圈的时候，李小寒的节奏突然乱了一下。

池清卿看见她脚下一个趔趄，身体往旁边歪了歪，然后迅速稳住。很轻微的动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池清卿看见了，而且注意到她的呼吸变重了，肩膀的起伏也比之前更急促。

伤。

池清卿没出声，只是默默缩短了半米距离，跟在她侧后方。

第二十三圈，李小寒的呼吸彻底乱了。池清卿看见她的脸色发白，额头的汗比所有人都多，嘴唇紧紧抿着，每跑一步肩膀都会微微抽动。

教官的哨声响起：“最后七圈！加速！”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哀嚎，然后所有人的步伐都加快了。

李小寒也加快了。

池清卿看着她加速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第三十圈，冲线。

李小寒几乎是栽过终点线的，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池清卿从她身边跑过，没有停，又跑了半圈，才慢慢减速，走回来。

李小寒还弯着腰。汗水滴在地上，一小滩。

池清卿在她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小寒直起身，脸上扯出一个笑：“跑得不错啊，新人。”

池清卿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问：“你受伤了？”

李小寒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没有。”

“你左肩。”

“左肩怎么了？”

“第二十三圈开始，你每一步落地，左肩都会抖一下。之前没有。”

李小寒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一直在看我？”

池清卿没回答。

李小寒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眉眼都弯起来，比刚才那个硬扯出来的弧度好看很多。

“观察力不错。”她说，伸手在池清卿肩上拍了拍，“但有些事，看见了也要假装没看见，知道吗？”

池清卿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在特战学院，”李小寒收回手，往宿舍的方向走，“有些伤，是不能说的。”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左肩确实有一点微微的僵硬，但被她走路的姿态掩饰得很好。

池清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很久没动。

三

那天晚上，池清卿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

她睁开眼睛，没有动，只是侧耳听。是隔壁床，李小寒在翻身，翻得很轻，但频率不对，太频繁了，而且每一次翻身之后，都会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吸气声——那种忍痛的人控制不住的声音。

池清卿躺着，没动，继续听。

翻身，吸气。翻身，吸气。翻身，吸气。

持续了很久。

凌晨三点左右，动静终于停了。

池清卿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坐起来，看向隔壁床。借着窗外能量屏障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李小寒侧躺着，面向墙壁，被子盖到肩膀，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后颈，在微光里泛着淡淡的汗意。

她的左肩露在被子外面，睡衣领口歪着，露出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池清卿看着那截绷带，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下床，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走过去，放在李小寒的床头柜上。

是一颗糖。

就是报到那天李小寒扔给她的那颗。她一直没吃，收在柜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扔，也没吃。

她放好，转身，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隔壁床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

第二天早上，池清卿四点五十分睁开眼睛，数了五十七下心跳，闹钟响。她坐起来，看向隔壁床。

李小寒已经坐起来了，头发还是乱，但眼睛是睁开的，正在看她。

床头柜上那颗糖不见了。

“早。”李小寒说，声音比平时哑一点。

“早。”

“昨天的糖，谢了。”

池清卿没说话，下床穿衣服。

穿到一半，身后传来李小寒的声音：“你一直是这样吗？”

池清卿回头，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颗糖的玻璃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什么这样？”

“看见什么，就记什么。然后自己判断，自己行动。不问别人，也不解释自己。”

池清卿想了想，点头。

“习惯了。”

李小寒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池清卿没看懂。

“在空洞里生活，是这样？”

“嗯。”

“看见死灵，记它们的动向。看见危险，自己判断怎么躲。看见机会，自己决定冲不冲。没人问，也没人解释。”

“嗯。”

李小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糖纸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三米。两米。一米。

池清卿的后背微微绷紧，但没有动。

李小寒在她面前站定，离她不到半米，低头看她——她比池清卿高小半个头。

“池清卿，”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这里是特战学院，不是空洞。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池清卿抬头看着她，没说话。

李小寒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揉，把她的头发揉乱。

“从今天起，你有队友了。”

池清卿站在原地，感受着那只手在头顶的温度。很暖。很轻。和废墟里那些冰冷的夜风完全不一样。

她的后背慢慢松下来。

“……哦。”

李小寒收回手，笑了，还是那种眉眼弯弯的笑。

“走吧，训练要迟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利落，懒散，但今天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池清卿跟在后面，保持三米距离。

但这一次，她发现自己在想：这三米，是不是可以再近一点？

四

那天训练结束后，池清卿回到宿舍，在自己的柜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

和昨天她给李小寒的那颗一模一样，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礼尚往来。下次别半夜放，吓我一跳。 ——李”

池清卿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糖收进口袋里，和昨天那颗放在一起。

窗外，能量屏障的低频嗡鸣永不停歇。

但今晚听起来，好像没有那么吵了。

第二章 三米

第二章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