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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茜

雪迷宫:曙光

暮秋的寒江雾霭沉沉,载着梧国公主杨盈的商队正沿江而行,六道堂众人护在两侧,元禄揣着刚做好的机关鸟,指尖还沾着木屑,忽然瞥见前方渡口立着一道纤弱身影。

那人一袭月白绣暗竹长裙,披素色狐裘,玉簪绾起半头青丝,余下的发丝随江风轻扬。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凝着一点淡粉,明明是弱不禁风的模样,立在寒风中却如寒梅傲雪,清冷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娇媚。察觉到众人视线,她抬眸望来,眼底无波无澜,唯有在扫过元禄时,极快地掠过一丝暖意,随即化为浅淡的笑意。

“这位姑娘孤身在此,可是遇到了难处?”宁远舟勒住马缰,语气带着几分警惕。此人气质太过不凡,偏生周身无半分江湖气,倒像是久居深苑的贵人,却独自出现在这荒僻渡口。

元茜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元禄身上,声音清软如浸了蜜的雪水:“阿禄,跟姐姐走。”

元禄浑身一震,手中的机关鸟“啪嗒”落地,眼圈瞬间红了:“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自幼被宁远舟救下,却始终惦记着那个在他病弱时彻夜守在床边、教他辨识草药机关的元茜。这份惦记早已越过姐弟情谊,成了藏在心底最隐秘的爱慕,只是他知道自己体弱命薄,从未敢宣之于口。

任如意骤地握紧腰间短剑,眸色一凛。这张脸她刻骨铭心——当年朱衣卫中真正的传奇,左使之上的“玉罗刹”元茜。传闻她武功深不可测,是昭节皇后最信任的暗卫统领,也是唯一能让她收敛锋芒的上级。皇后出事前,元茜便因旧疾隐退,世人皆以为她早已病逝,没想到竟会在此出现。

“玉罗刹前辈。”任如意翻身下马,语气罕见地带着敬意,“多年不见,前辈风采依旧。”

此言一出,六道堂众人皆惊。能让杀伐果断的任如意如此相待,这位看似病弱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元茜淡淡颔首,算是回应,目光重新落回元禄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安都事变,我担心你,便来寻你。”她听闻昭节皇后幽禁身亡,二皇子与安帝勾结北磐,连带着六道堂也卷入纷争,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身有先天心疾的“弟弟”。

宁远舟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挡在元禄身前:“前辈既与如意相识,便该知晓我们此行关乎梧国安危,元禄不能随你离开。”

元茜抬眸看向他,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笑意淡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宁远舟,六道堂副堂主。”她语气平缓,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威压,“我要带他走,无人能拦。”

钱昭按捺不住想要拔刀,却被任如意抬手制止。“住手!”任如意低声道,“元茜前辈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她若想动手,我们没人能挡住,且她并无恶意,只是担心元禄。”

于十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元茜,眼底闪过惊艳:“这般美人,还是个厉害角色,有意思。”他想上前搭话,却被元茜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那眼神如利刃,让他瞬间明白,这女子看似温柔,实则狠戾至极。

元茜没有再与众人纠缠,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机关鸟,轻轻擦拭干净递给元禄,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动作格外轻柔:“我随你们同行,护你周全。”她知道此行无法避免,唯有亲自跟着,才能放心。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且任如意都对她敬重有加,只得默许。一路上,元茜极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偶尔咳嗽几声,脸色愈发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每当遇到劫道的匪类或安帝派来的追兵,她都只是淡淡瞥一眼,那些人便会莫名倒地,脖颈处一道细细的血痕,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于十三几次想要试探她的武功,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避开,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始终带着疏离的不屑,仿佛他的试探不过是孩童玩闹。

抵达安都附近的驿站时,恰逢李同光带着羽林卫巡查。他一眼便看到了马车旁的元茜,浑身一僵,人皮面具下的面容瞬间失色。

当年他师从任辛(任如意),却也曾远远见过元茜一面。那时她随昭节皇后入宫,一身红衣,于宫宴上仅凭一己之力制服三名刺客,动作利落狠绝,却又带着惊心动魄的美。那一幕,成了他多年来难以磨灭的执念。他偏执地模仿任辛,实则是因为元茜与任辛有着相似的凌厉,只是元茜的狠,更带着一种悲悯的决绝。

“元前辈。”李同光翻身下马,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晚辈李同光,见过前辈。”

元茜抬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长庆侯不必多礼。”她知晓李同光的身世与偏执,却并未放在心上。在她眼中,除了为皇后复仇与守护元禄,其他人事皆如尘埃。

李同光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中涌起强烈的保护欲:“前辈身子不适,不如随晚辈回侯府静养,待事成之后,晚辈再送前辈与元禄公子离开。”

“不必。”元茜语气平淡,“我来安都,自有要事。”她的要事,便是为昭节皇后复仇。这些年她隐姓埋名,一边调理身体,一边收集证据,早已查清当年皇后被害的真相——安帝为夺盐矿勾结北磐,皇后力阻被幽禁,二皇子为夺太子之位,污蔑皇后神志不清,最终联合初贵妃,赐下毒酒。

几日后,太子册封大典如期举行。安帝在大殿上宣布立二皇子为太子,接受百官朝贺,全然不顾北磐大军已攻入天门关的军情。元禄按计划带着军情闯入,却被二皇子的侍卫拦下,眼看就要被刀剑所伤。

“阿禄!”元茜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只见一道月白身影如惊鸿般掠过,元茜原本苍白的面容此刻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抬手一挥,无形的气劲瞬间震飞了围攻元禄的侍卫。那些侍卫个个身怀绝技,却在她面前不堪一击,纷纷口吐鲜血倒地。

“姐姐!”元禄惊呼,他知道元茜旧疾缠身,不能动用内力,否则会牵动心脉。

元茜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定殿上的安帝与二皇子,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声音冷得像冰:“陛下,二皇子,欠皇后娘娘的命,今日该还了!”

安帝又惊又怒:“妖女!来人,拿下她!”

羽林卫蜂拥而上,李同光却突然出手,挡在元茜身前:“前辈,此事交给我!”他早已对安帝的所作所为忍无可忍,如今为了元茜,更是不惜背叛皇室。

元茜没有领情,侧身避开他的保护,身形如鬼魅般闯入禁军之中。她的武功远比任如意更为霸道,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却又因身体的限制,显得格外凄厉。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任如意与宁远舟见状,立刻联手肃清殿外叛军,为元茜护法。于十三、钱昭等人则护着杨盈与元禄,阻止其他人靠近。

二皇子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却被元茜瞬间追上。长剑抵住他的咽喉,元茜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你当初上奏折污蔑皇后神志不清时,可曾想过今日?”

“我……我是被逼的!是父皇让我做的!”二皇子痛哭流涕地求饶。

元茜冷笑一声,声音清冽如刀:“皇后娘娘待你视如己出,你却恩将仇报。这般不忠不孝之人,留你何用?”话音落下,长剑一划,二皇子颈血喷溅而出,当场毙命。

安帝见状,抽出侍卫的长剑便向元茜砍来:“妖女,朕杀了你!”

元茜转身迎击,两人缠斗在一起,她的剑法狠厉刁钻,招招致命,每一次碰撞都让安帝气血翻涌。可元茜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咳嗽声不断,嘴角溢出鲜血——强行动用全力,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前辈!”李同光想要上前相助,却被元茜用眼神制止。

“这是我与他的恩怨。”元茜喘息着说道,长剑猛地刺入安帝的心口,“皇后娘娘一生仁善,心系天下,却落得这般下场。你勾结北磐,祸乱中原,今日我替天行道,取你狗命!”

安帝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长剑,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大殿之内,血流成河。元茜拄着长剑,缓缓站直身体,苍白的面容上沾染了几滴鲜血,更添几分妖异的美。她望着殿外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形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涌入大批北磐骑兵,为首的正是狼主。原来安帝早已与北磐约定,若大典有变,便让北磐趁机攻入皇宫,瓜分中原。

“抓住那个女人!”狼主指着元茜,眼中闪过贪婪。他早已听闻元茜的武功,若能将她擒获,中原便再无人能挡北磐铁骑。

北磐骑兵蜂拥而上,箭矢如雨般射向元茜。任如意与宁远舟立刻上前抵挡,却架不住敌人数量众多。混乱中,一支淬毒的羽箭直奔元禄而去——北磐人知晓元禄是元茜的软肋,故意以此为突破口。

元禄并没有发现,千钧一发之际,元茜猛地转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元禄身前。

全身内力调动,那支羽箭在即将射到她时生生扭曲断裂,庞大的内力让敌军瞬间溃不成军。

但同时,她的心脉,已经彻底断了。

“姐姐!”元禄撕心裂肺地哭喊,抱住摇摇欲坠的元茜,泪水混合着她身上的鲜血,浸湿了衣襟。

元茜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还是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如同当年在他病床前那般:“阿禄,别怕……姐姐护着你……”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落在任如意身上,轻声道:“任辛,皇后的仇……报了……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随后,她看向宁远舟,眼神带着一丝托付:“宁堂主,替我……照顾好阿禄……”

宁远舟心中一痛,郑重颔首:“放心,我定会护元禄周全。”他看着这个始终清冷骄傲的女子,此刻却虚弱地靠在元禄怀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有敬佩,有惋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李同光疯了一般斩杀着周围的北磐骑兵,双目赤红,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他冲到元茜身边,想要为她疗伤,却被她轻轻推开。

“不必了……”元茜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早已油尽灯枯……能为皇后报仇……能护住阿禄……我已无憾……”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元禄脸上,带着深深的眷恋,“阿禄,好好活着……找个喜欢你的姑娘……活下去……”

话音落下,元茜的手无力地垂下,双目缓缓闭上,嘴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笑意。她的身体软软倒下,在元禄怀中失去了温度。

“姐姐!姐姐!”元禄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他从未告诉她,他不想找什么别的姑娘,他只想一直陪着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可如今,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任如意握紧拳头,泪水无声滑落。她失去了最敬重的上级,也失去了唯一能理解她的故人。元茜的狠,是为了守护;她的强,是为了复仇。这个一生都在为别人而活的女子,最终用生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李同光跪在地上,望着元茜的遗体,浑身颤抖。他偏执了一辈子,追寻了一辈子,却终究没能留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人皮面具下的面容,满是悔恨与痛苦。

于十三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凝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病弱时温柔娇媚,出手时狠厉决绝,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不惜燃尽自己的生命。那份极致的反差,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北磐骑兵被彻底肃清后,众人将元茜的遗体妥善安置。元禄整日守在灵前,不吃不喝,日渐憔悴。宁远舟看着他的模样,心中不忍,却也明白,这份伤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抚平。

几日后,众人护送杨盈返回梧国,元禄捧着元茜的骨灰,一同踏上归途。途经寒江时,他将骨灰撒入江中,江水滔滔,带着她的身影,流向远方。

“阿姐,你说过,你爱这天下,爱这山河。如今,战乱将平,天下安宁,你看到了吗?”元禄站在江边,轻声呢喃,“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念想,守护这你用生命换来的太平。”

宁远舟钱昭几人站在他身后,望着滔滔江水,心中五味杂陈。关山万里路,风雪几人归。元茜的身影,如同一道茜色的利刃,划破了乱世的阴霾,也永远留在了他们心中。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爱慕与牵挂,终究化作了关山之上的一抹残雪,在岁月中静静消融,却永不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