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里的初遇
2015年7月12日,国家乒乓球训练馆的温度计指向32℃。21岁的樊振东第三次把护腕系紧又扯松,镜子里的自己耳尖泛红,像被夏日骄阳吻过的桃子。直到那个穿着白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的身影穿过玻璃门,他才惊觉掌心全是汗。
“阿九,省队调来的陪练,右手横板弧圈结合快攻。”教练的介绍被风扇声切碎时,樊振东正盯着她球拍上的贴纸——是只戴着王冠的小企鹅,圆滚滚的肚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加油”。她转身时,发尾扫过肩胛骨,露出后颈一颗浅褐色的痣,像落在雪地里的咖啡豆。
那天的分组训练堪称灾难。樊振东的拉球五次出台,三次下网,当他第N次把球打到阿九脚边时,女孩终于蹲下身,用球拍轻轻敲他的球鞋:“樊振东,你是在给我演示怎么打地鼠吗?”周围爆发出笑声,他窘得想钻进球台底,却在抬头时看见她眼里的笑意,像雨后池塘里的星光。
午休时,他在自己的储物柜里看到张纸条,淡蓝色的便签上写着:“扣杀时手腕别压太狠,试试放松后三指。”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团墨渍,像她说话时会轻轻抿起的嘴角。他攥着纸条跑回训练馆,在器材室角落找到正在擦球拍的阿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背上织出金色条纹,他听见自己说:“谢、谢谢指点。”
银杏脉络的秘密
入秋后,训练馆外的银杏树开始掉叶子。樊振东发现阿九有个习惯,每次路过树下都要踢开挡路的落叶,金黄的叶片在她球鞋边打着旋儿,像被驯服的蝴蝶。某个黄昏,他终于鼓起勇气跟上她的脚步,却在开口前被她突然转身撞个正着。
“一起走啊。”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买了糖炒栗子,分你一半。”温热的纸袋递过来时,他闻到混合着板栗香的茉莉味的沐浴露味,想起上周她给他递球时,指尖扫过他手心的触感。
“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她忽然指着他虎口处的淡粉色痕迹。他下意识蜷起手指,想起16岁时为了追上省队大哥哥们的强度,偷偷加练发球导致的肌腱拉伤。“笨死了。”她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轻轻拂过疤痕,“我这儿也有。”她卷起运动服袖子,小臂内侧躺着道月牙形的疤,“小时候爬树摘果子摔的。”
那天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阿九的影子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脚下 crunch crunch 的踩叶声。回到宿舍后,他在日记本上画下棵歪歪扭扭的银杏树,树下站着两个牵线木偶,其中一个的右手心画着颗小太阳。
2016年5月,全国锦标赛前夕。阿九连续三天缺席训练,樊振东在食堂看见她时,差点没认出那个戴着口罩、脸色苍白的女孩。“感冒了?”他伸手想摸她额头,却被她侧身躲开。“嗯,传染。”她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像隔着层浸水的纸。
那天傍晚突降暴雨,樊振东在储物间找到正在整理毛巾的阿九。她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晃成虚影,他注意到她攥着毛巾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阿九,你是不是……”话未说完,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虾米状,他慌忙扶住她的肩膀,触到肩胛骨硌手的凸起——记忆中那个总把糖醋排骨夹给他的女孩,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
“别问了。”她推开他,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他,“吃颗糖吧,是草莓味的。”糖纸在寂静的储物间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咬碎糖果,酸甜的汁液混着铁锈味在舌尖炸开。她已经打开门冲进雨里,马尾辫拍打在后背,像只急于逃离的鸟。
突然的离别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6月1日,儿童节。樊振东特意买了袋彩虹糖,想塞进阿九的储物柜,却在训练馆门口看见教练和队医低声交谈。“急性白血病?怎么可能……”他手里的糖袋“啪”地掉在地上,红的蓝的黄的糖球滚了一地,像被踩碎的彩虹。
那天下午,阿九的储物柜被搬空了。他疯了似的在训练馆、食堂、银杏道来回奔跑,最后在自己的储物柜里发现她留的纸条:“对不起,没来得及说再见。别找我,好好打球。”字迹被水渍晕开,最后那个句号洇成深紫色的泪滴。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泡在训练馆,把每个球都当成阿九的脸来打。小白球都打烂了好几个,虎口磨出鲜血,却在某天整理旧物时,发现她送的云南白药喷雾还躺在抽屉角落,包装膜都没拆。日记本里渐渐写满偏执的字迹:“你说过草莓糖是最甜的,可为什么你的离别比黄连还苦?”“我可以原谅你23岁不爱我,可你为什么连21岁的喜欢都不肯留给我?”
2017年12月31日,北京初雪。樊振东在医院走廊遇见阿九的主治医生,对方递给他个信封:“这是她拜托我转交给你的,说等不到新年了。”
信封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历单,确诊日期停在2016年4月28日。最下面是封未寄出的信,信纸边缘有被指甲掐出的褶皱:
“小胖,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变成银杏树上的一片叶子了吧。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就注意到你系护腕的样子,像在给手腕戴手链。那天在储物间,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流的不是感冒的鼻涕,是鼻血。你问我手腕的疤,其实不是爬树摔的,是第一次骨穿留下的。
我偷偷去看过你的每一场比赛,躲在看台最后一排,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个小偷。有次你赢了关键分,对着观众席比心,我差点以为你看见我了。后来我想,与其让你看着我掉光头发、插满管子,不如让你记得那个会跟你抢糖醋排骨的阿九,那个在银杏树下踢落叶的阿九。
别原谅我,也别记得我。你看,今天的雪好大,明年春天的银杏树,一定会很绿吧。”
信的末尾贴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间的纹络忽明忽暗。樊振东忽然想起21岁的自己,在某个蝉鸣喧嚣的午后,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次的告白,最终被风吹散在银杏道上。
他跑到医院楼下的银杏树下,雪落在树干的裂缝里,像极了阿九笑时眼角的细纹。他轻轻抚摸粗糙的树皮,仿佛触到她最后一次递糖时的温度。远处传来跨年的钟声,他对着光秃秃的树枝轻声说:“阿九,新年快乐。这次,换我跟你说再见了。”
我们终会在春风里的重逢
2018年3月12日,植树节。樊振东在阿九的墓前种下棵小银杏树苗,树苗旁放着她最爱的草莓糖。春风拂过,他听见身后传来孩童的笑声,两个扎马尾的女孩追逐着跑过,其中一个的发带上别着只小企鹅发卡。
他摸出贴身携带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我终于明白,21岁的喜欢不必说出口,就像银杏叶不必告诉树根,它曾为谁在秋风里颤抖。你看,新的树苗已经发芽了,这次,我会替你好好看着它长大。”
风起时,去年的银杏叶从日记本里滑落,飘向初绽新芽的枝头。恍惚间,他看见穿着白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站在阳光里温柔的看着他笑,朝他举起一颗糖,嘴角的梨涡里盛着永不褪色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