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黄雨婷视角展开

第一次在省射击馆见到阿九时，我正趴在靶位边调试瞄准镜，余光里晃过个穿训练服的身影。教练说那是刚从国家队下来交流的前辈，我偷瞄她拿在手上上的奖牌盒——后来才知道，里面装着亚锦赛和世界杯的铜牌，可当时我还是个刚摸枪半年的小白，但那些金属片亮得像把整个靶场的光都吸了进去。

“握把太松。”她忽然在我身后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我吓得差点把枪砸地上，回头看见她正低头看我的握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天她扎着高马尾，发尾扫过锁骨，训练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十五岁参加全国赛时，枪托不小心磕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冠军都是活在领奖台和新闻稿里的人。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个周末，我提前去训练馆加练，路过器材室时听见里面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看，阿九正蹲在地上拆快递，里面滚出一堆演唱会荧光棒，还有件印着摇滚乐队logo的黑色T恤。她把T恤往身上比了比，对着墙上的镜子偷偷笑，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在靶场上能把十环打成实心圆的人，书包夹层里藏着偶像乐队的巡演门票。

更离谱的是那次夜训结束，我忘拿护腕折回去取，远远看见围墙边有个黑影在晃。走近了才发现是阿九，正踩着器材箱往墙头爬，运动裤口袋里掉出半串烤串。“愣着干嘛？”她回头看见我，嘴里还叼着块脆骨，“南门那家烤腰子，不去？”那天晚上我们蹲在围墙外的路灯下，分着吃了二十串烤串，她教我用矿泉水瓶当话筒唱跑调的歌，说她第一次打国际大赛前，躲在酒店厕所里听了二十遍偶像的歌才敢上场。

真正觉得她有趣，是在市队的元旦晚会上。大家起哄让她表演节目，她居然真的搬了套架子鼓上来。鼓棒在她手里甩得飞快，白色训练服的袖子全撸到肩膀，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敲到高潮时她把头发一甩，鼓点突然变得又狠又飒——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打枪时总有种说不出的利落感，原来这股劲儿藏在她每个动作里。

第一次搭档参加全国锦标赛那天，决赛打最后一枪时我手滑了一下，子弹偏出十环区。记分牌亮出银牌成绩的瞬间，我蹲在地上不敢看阿九。她拿了那么多冠军，却被我拖累拿了第二。可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护目镜摘下来，用毛巾擦我脸上的汗。“走，”她拉起我，“带你去吃巷子口那家生煎包，迟了就没虾仁馅的了。”

那天下午她带我逛了老城区，在巷子里买糖画时，摊主问我们是不是姐妹。阿九没回答，只是把刚拿到的兔子糖画塞我手里，指尖蹭到我手背，有点凉。路过一家文具店，她突然停在贴纸柜台前，挑了张印着小猫钓鱼的贴纸，趁我不注意贴在我枪盒上。“你打枪时老皱眉头，”她低头撕着贴纸背面的胶，“看见小猫就笑一个。”

后来我发现她总在偷偷照顾我。我的战术手套磨破了，第二天就会在靶位上看见副新的，上面还贴着张“加油”的便利贴；我感冒请假那天，她训练结束后绕路去药店，把感冒药和蜂蜜放在我 locker 里，留的纸条说“喝了不咳嗽，不然影响打枪”。最让我心跳漏拍的一次，是队里组织去海边团建，我在礁石上差点滑倒，她伸手拽住我，结果两人一起摔进浅滩。海水漫到腰间时，她突然笑起来，阳光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从发梢滴到我手背上。我看着她眼里的水光，突然很想伸手碰她的脸颊。

可我不敢说。我知道她比我大四岁，见过更大的世界，拿过更多的奖牌。有次收拾她的靶纸，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偶像乐队的歌词，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我把那张靶纸偷偷夹在日记本里，像藏着个不敢戳破的泡泡。

世锦赛选拔赛前夜，我紧张得睡不着，给她发消息说怕打不好。她秒回了个地址，让我去射击馆后面的小花园。那天晚上月光很亮，她坐在台阶上，手里转着枚硬币。“第一次参加世界杯时，我也怕，”她把硬币抛起来接住，“后来我发现，怕的时候就想点别的——比如打完比赛要去吃哪家火锅，或者偶像新专辑什么时候出。”她忽然把硬币递给我，上面刻着她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的年份。“拿着，当护身符。”

我捏着那枚有点发烫的硬币，想问她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想问她有没有发现我总是故意和她穿同色系的训练服。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阿九，你以后会去更大的赛场吧？”

她没看我，只是望着远处训练馆的灯光，说：“也许吧。但现在……”她顿了顿，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现在想带你多拿几块奖牌。”

我知道她什么都明白。那些在靶场边分享的半瓶矿泉水，那些深夜加练后一起吃的泡面，那些她假装不经意帮我纠正的握枪姿势——她都懂。可我们谁都没戳破。就像她知道我把小猫贴纸贴在枪盒最显眼的位置，我也知道她每次打完比赛，都会偷偷在靶纸背面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前几天整理储物柜，发现她偷偷塞进去的新耳机，白色的线缠绕着，像团柔软的云。耳机盒里掉出张纸条，上面是她惯有的利落笔迹：“听这首歌打枪不抖。”我戴上耳机，里面是她偶像乐队的慢歌，主唱的声音温柔得像海风。

也许有些感情不必说破。就像她知道我每次打枪前都会摸一下枪盒上的小猫贴纸，我也知道她每次站上领奖台，都会把右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转三圈——那是我们第一次搭档拿银牌后，她送我的生日礼物，说“戴着 luckier”。

现在我又要和她一起参加亚运会了。昨天训练结束，她靠在靶位上看我擦枪，忽然说：“雨婷，”我抬头看她，她却笑了笑，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指了指窗外，“看，今天的晚霞像不像我们第一次拿银牌时吃的草莓冰淇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的云彩真的红得像融化的草莓酱。阳光落在她侧脸，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我突然很想告诉她，从射击馆第一次见她开始，我的每个靶纸背面，都画着只望着她背影的小猫。

但我只是笑了笑，说：“像啊。不过那家冰淇淋店是不是该去打卡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走，这次我请，你可以多吃一个球。”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轻轻挨着我的。我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就像子弹飞向靶心时，风会替我们记住所有没说的话。而我只要跟着她，跟着这个会偷偷看演唱会、会翻墙吃烤串、打起架子鼓帅到发光的阿九，一起走向下一个靶场，下一片晚霞。也许幸福就是这样，不必说破，却在每个相视一笑的瞬间，都满得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