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球台时,她们是彼此的光
2018年威海的冬训基地,雪粒子打在训练馆的玻璃上沙沙响。阿九正蹲在地上捡球,陈梦隔着球台抛来一颗,白球划过弧线,精准落在她怀里的筐里。“喂,阿九,”陈梦用球拍敲了敲球台,“今天加练到十点,输家请喝热可可。”
阿九抬头笑,睫毛上还沾着进门时落的雪花:“上周你刚欠我三杯,想赖账?”她们从省队到国家队,十年里球台两端的胜负从未停过——世乒赛女单决赛,阿九最后一球擦边胜,陈梦把毛巾蒙在头上笑骂“耍赖”,却在颁奖礼后偷偷给她塞暖宝宝;全运会团体赛,陈梦决胜盘逆转,阿九第一个冲进场内抱她,两人在闪光灯下撞得球拍都掉了,却笑得比金牌还亮。
2015年世乒赛选拔赛,阿九连续三天低烧,抽签时偏偏对上陈梦。打到第五局10平,她发球时眼前一黑,球直接下网。陈梦扔了球拍冲过来扶住她,裁判吹哨判她获胜,她却红着眼对裁判喊:“不算!她是生病了!”那天阿九在医务室输液,陈梦蹲在床边削苹果,果皮削得老长也没断。“傻不傻,”阿九抢过苹果,“赢了比赛不好吗?”陈梦低头玩输液管:“和你打球,要赢也要赢在球台上。”窗外的雪刚停,阳光照在陈梦发红的耳朵上,阿九突然觉得,输液管里流进血管的,好像不是药水,是温热的可可。
威海的雪越下越大,训练馆暖气开得足,玻璃窗凝着水雾。阿九擦汗时瞥见陈梦手腕的护具,突然扔了球拍走过去:“又偷偷加练了?”她扒开陈梦的袖口,青紫的印子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没事,”陈梦想抽回手,却被阿九攥得更紧,“老伤了,你别告诉教练。”阿九没说话,转身从包里翻出药膏,挤在手心焐热了才给她揉:“上次说带你去看医生,你又忘了?”
球台边的计时器显示晚上九点,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阿九突然说:“陈梦,等这周期结束,我们去威海海边看日出吧。”陈梦正弯腰捡球,闻言直起身笑:“你怕冷,冬天看日出不得冻成冰棍?”“谁说冬天了,”阿九踢了踢地上的球,“就夏天,你穿黄色队服,我穿蓝色,像咱俩第一次配女双那样。”
陈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配对参加青年赛,抽签时阿九攥着她的手说:“别怕,双打就是两个人的单打,你守左我守右,谁也别丢下谁。”那时窗外也是这样的雪,只是她们都还穿着宽大的训练服,球拍柄上的胶带新得发亮。
最后一局,球落在雪地里
2019年国庆封闭训练,队里组织看阅兵式,阿九偷偷在宿舍煮火锅,陈梦帮她望风时被教练抓个正着。两人被罚跑操场二十圈,雪夜的跑道冻得发硬,阿九跑到第十五圈时腿抽筋,陈梦蹲下来给她揉腿,自己的手却冻得通红。“都怪你,”阿九喘着气骂,“非要加辣锅底。”陈梦笑:“下次煮清汤,我带芝麻酱。”她们坐在雪地里歇了很久,直到值班教练打着手电筒过来,陈梦突然拽着阿九往器材室躲,两人挤在堆满球拍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捂着嘴不敢笑出声。那时阿九的头发蹭着陈梦的肩膀,她们的球拍靠在一起,拍柄上分别缠着蓝色和黄色的胶带——那是她们第一次配双打时,特意买的情侣色。
2020年东京奥运延期通知下来那天,阿九在训练馆吐了。陈梦扶着她去医务室,体温计显示39度,可阿九还抓着她的手腕:“我没事,下午的对抗赛……”“对抗赛取消了,”陈梦打断她,把被子往她肩上掖了掖,“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但阿九没休息。两周后威海又下起雪,她瞒着队医偷偷加练,被陈梦撞见时,正趴在球台上咳嗽,吐出来的纸巾上带着血丝。“你疯了?”陈梦冲过去抢她的球拍,却被阿九推开:“离奥运还有一年,我不能停……”话没说完就咳出眼泪,雪粒子从开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盐。
最后的告别来得毫无预兆。2021年1月,威海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训练馆提前闭馆,陈梦敲开阿九宿舍门时,看见她正坐在床上收拾行李。“你要去哪?”陈梦的声音发颤。阿九没回头,手里叠着一件蓝色队服:“回家治病,可能……暂时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她们第一次没去训练馆,而是走到基地后面的雪地里。雪花大片大片落下来,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声。阿九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枚硬币:“陈梦,我们玩个游戏。”硬币抛向空中,在雪光里划出银弧,落地时是国徽朝上。“你看,”阿九弯腰捡硬币,指尖冻得通红,“正面是继续打球,反面是……”她没说下去,只是把硬币塞给陈梦,“你帮我收着。”
陈梦捏着那枚冰凉的硬币,突然想起她们小时候,输了球就用硬币决定谁去买冰棍。那时阿九总说自己手气好,每次都能抛到“买冰棍”的那面。可现在,她的手在发抖。
同淋雪,未白头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基地的小路。阿九突然拉起陈梦的手:“陈梦,我们跳舞吧。”她们在雪地里转圈,运动鞋踩出歪歪扭扭的脚印,阿九的笑声混着雪花落下来,却突然咳得弯下腰。陈梦扶住她,看见她咳出来的纸巾上,血点像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别跳了,我们回去。”陈梦想扶她走,阿九却摇摇头,慢慢靠在她肩上。雪落在她们的头发上,阿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雪花:“陈梦,你听过那句话吗?‘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陈梦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阿九的队服上:“胡说什么,我们要一起打到巴黎,一起拿奥运冠军……”“可是我累了,”阿九的手慢慢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陈梦,你要带着我的梦继续向前冲,像我们配双打那样,别回头。”
“我才不要!”陈梦哽咽着摇头,“你要自己去海边看日出,穿蓝色队服,我穿黄色……”她的话被哭声打断,阿九的头越来越沉,靠在她肩上不再动了。雪还在不停地下,落在她们紧握着的手上,落在阿九没说完的话里。
陈梦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站了多久,直到队友找到她们时,她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的人已经没了呼吸。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硬币,另一面刻着的“1元”字样,被体温焐得发烫。后来陈梦拿到东京奥运会女单冠军,颁奖礼上她举起金牌,镜头扫过观众席时,她好像看见阿九坐在那里,手里晃着蓝色队服当旗帜。赛后她回到威海,把金牌放在阿九常坐的球台边,金牌反射的光映着台面上的划痕——那是某年冬训,阿九练球时球拍磕出来的印子,当时陈梦还笑她“暴力打球”,现在却觉得,每道划痕都像阿九留下的指纹。
威海的雪每年都会下,训练馆的球台擦得锃亮,只是再也没有两个姑娘在雪地里跳舞,再也没有谁会在输了比赛后,笑着说“下次我请你喝热可可”。陈梦每次去威海,都会带着那枚硬币和一支蓝色指甲油,走到基地后面的雪地里,把硬币放在当年她们踩出脚印的地方,再往阿九常握的球拍柄上,小心翼翼涂一层蓝漆。雪花落下时,她好像又听见阿九在耳边说:“陈梦,别回头,往前冲。”而那支快用完的蓝色指甲油,在雪光里,像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眼泪。
“我们还会再次相遇,我依旧是阿九,你还是陈梦。”
之前站在陈梦旁边的一直是阿九,现在却只有她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