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掌声落在哪片水花里
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泳池边,氯水味裹着少年人急促的呼吸。汪顺刚从混合采访区挤出,湿漉漉的泳帽还没摘,发梢的水滴砸在领奖服拉链上——那场200米混合泳半决赛,他游出个人最好成绩,撞线时水花溅起老高,看台却只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他低头踢开脚边的水瓶,金属瓶盖滚出去半米远,像颗被丢弃的玻璃珠。直到肩膀被轻碰,才惊觉身后站着个攥着运动饮料的姑娘,眼睛亮得像池底反光板:“你游得特别好,最后五十米转身像海豚。”她笑出梨涡,“我叫阿九,从看台上盯了你全程。”
汪顺愣住了,睫毛上的水珠坠在两人之间。他习惯了训练馆的沉默,习惯了教练说“还能更快”,却第一次有人用“特别好”形容他的划臂。他迟钝抬手时,阿九的掌心已撞上来,“啪”的击掌声很轻,却像石子投进二十岁的心脏。后来阿九成了训练馆的“固定风景”:有时抱笔记本在看台写东西,有时等他加练到深夜,举着手机电筒晃他的泳道。“汪顺,”某天深夜她坐在池边晃腿,“水波纹在灯光下像碎星星。”他踩水抬头,看见她身后的落地窗映着城市灯火,比任何星光都亮。
冬训时泳池暖气坏了,水温低得人打颤。汪顺游完最后一组冲刺,嘴唇冻得发紫,刚裹上浴巾就看见阿九抱着保温杯跑过来,杯壁凝着水珠:“我在热水房守了半小时,快喝。”他接过时,指尖触到她掌心的温度——她把保温杯焐在羽绒服里,自己袖口却沾着水渍。“傻不傻?”他低头吹着热气,听见阿九小声嘀咕:“你才傻,水温那么低还硬撑。”那天他喝完姜茶,看着阿九搓手哈气的样子,突然想说“其实有你在就不冷了”,却最终只把围巾扯下来塞给她:“戴着,别感冒了。”
输赢之外,总有个人在看台
2016年里约奥运,汪顺拿了铜牌。领奖台咬着奖牌看国旗升起时,他在观众席找到了阿九——她举着歪扭的“汪顺最棒”应援牌,嗓子喊哑了,眼睛却比他脖子上的铜牌还亮。赛后混采区镁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有记者问是否满意成绩,他顿了顿说:“谢谢一直支持我的人。”余光里,阿九正抱着小雏菊在栏杆外晃花束,像举着一面小旗。
低谷期来得猝不及防。全国锦标赛决赛失误,他从泳池爬出时头发糊着脸,连看记分牌的力气都没有。队友围着安慰,他却只听见胸腔的闷响。直到有人拽了拽他的泳裤带子——阿九蹲在面前递纸巾:“刚才在水里偷哭了?眼圈红得像兔子。”他哑声笑:“你才兔子。”她却自顾自数:“最后五十米划臂多了两次,是太想追了吧?”阳光透过场馆玻璃顶照在她发顶,“没关系啊,就当给下次攒经验值。”那天她陪他坐到场馆开灯,讲自己大学辩论赛失利躲厕所哭,最后被室友拽去买奶茶。“再难的坎,喝杯甜的就过了。”她晃着空水瓶,他突然想问“为什么总来看我”,话到嘴边却变成:“下次还来吗?”阿九眼睛弯成月牙:“你游一天,我就看一天。”
2017年全运会,汪顺报名了六项比赛,赛程密集到每天像打仗。某天他比完200米混,刚走出泳池就撞见阿九蹲在地上系鞋带——她为了赶早场比赛,踩空台阶崴了脚,却还是抱着保温桶晃到后台。“给你炖了排骨汤,”她把桶塞给他,自己却疼得皱眉头,“别问,问就是‘走路看手机摔的’。”他蹲下来扒开她的裤脚,脚踝已经肿得老高,突然就发了火:“脚都这样了还跑来?”阿九却笑得没心没肺:“你比赛不也带伤游吗?咱俩扯平了。”那天他找队医借了冰袋,蹲在走廊给她敷脚,两人隔着一桶渐渐凉掉的排骨汤,谁都没说话,却听见对方心跳声混着场馆远处的广播,格外清晰。
错过的花期,藏在最后一个拥抱里
时间推着人走。汪顺成了奥运冠军,泳池边采访区永远挤满人,他学会在镜头前从容微笑。阿九依然来看比赛,只是站在人群后,等他结束所有流程,递上一瓶橘子味汽水——那是他初遇时随手说过的“喜欢甜的”。
跨年聚会,队里起哄让他唱歌。他鬼使神差选了《小幸运》,唱到“可我已失去为你泪流满面的权利”时,看见阿九端饮料的手顿了顿,随即转头和旁人说笑,发梢垂下来遮住眼睛。散场时下了雪,他送她到地铁站口,路灯拉长两人影子。“阿九,”他开口,声音被风吹散,“这么多年,谢谢你……”“谢什么呀,”她突然打断,把围巾绕上他脖子,“领口都没系好,别感冒了,下次还要拿金牌呢。”指尖碰到他脖子时,他像被烫到般缩了缩。她转身进地铁前回头挥手,他站在雪地里,很久才发现围巾上有淡淡的樱花香。
后来阿九的朋友圈晒出婚纱照。照片里的男人温和笑着,她靠在他身边,笑得比看台上任何一次都甜。汪顺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最终只点了赞。
婚礼那天,他走到穿婚纱的阿九面前,看着她头上的头纱,忽然想起伦敦泳池边那个伸手击掌的姑娘。“阿九,新婚快乐。”他笑。阿九眼圈泛红,却还是捶他:“你呀,以后比赛别总让我担心,听见没?”
他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这是多年来第一次离得这么近,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水味。“再见,阿九。”他在她耳边说。
正要松开时,阿九突然在他怀里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汪顺,”她顿了顿,像是把多年的话都揉进这一句里,“以后都要顺顺利利的。”
他的肩膀猛地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再说一个字。
走出婚礼现场时阳光正好,汪顺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那是块磨损的秒表,阿九在他第一次拿全国冠军时送的,背面刻着“汪顺,向前游”。他抬头看天,忽然想起某次赛后阿九递给他的纸条,上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海豚,旁边写:“泳池的水会记住每个认真划水的人,就像我会记住你每一次出发的样子。”
现在他终于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终点,比如阿九那句“顺顺利利”,像迟来的潮水,漫过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也像泳池里的水花,无论溅得多高,最终都会落回原地——而原地的某个角落,永远藏着二十岁那年,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和那个伸手击掌的姑娘,在氯水味里种下的整个夏天。
“汪顺,你要顺顺利利的”

“阿九,你要幸福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