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回宫后,百诺原打算先回凤弦宫换一身衣裳,再前往乾隆殿向洛小熠询问一些事情。然而,她与小丫刚临近宫门前,却见一群侍卫立在凤弦宫外,神情肃穆。
还未等她们反应过来,已有侍卫察觉到她们的身影,随即围了上来。
小丫猛地跨前一步,厉声质问:“你们这是干什么?竟敢对娘娘无礼!”
就在这时,刘公公从凤弦宫内缓步走出,身后紧跟着太后与晴贵人。一道冰冷的圣旨随之传入耳中:“后宫之妃诺婕妤,因谋害朝中公主,即日起贬除妃位,押送冷宫,待即日送离出宫,钦此——!”
百诺听着这突如其来、毫无头绪的指控,只觉天旋地转。什么公主失踪?自己怎会突然成了罪魁祸首?
太后缓步上前,眉宇间满是复杂和隐忍:“百诺,本宫实在不愿相信你会伤害公主,可昨晚公主失踪前,据闻只见过你一人。”
“你说,本宫该如何是好?”
太后口中的“如何是好”,其实暗含矛盾。一方面,百诺是她救命恩人之女,太后无论如何都难以下手惩治;另一方面,公主的失踪牵扯重大,更有人指证公主曾单独见过百诺。
如今,太后也不得不信几分。
这后宫、朝廷之上,又有谁不是各怀心思,步步为营?
百诺心知自己已陷入险境,但她问心无愧,清白如初。
她双膝跪地,双手并拢高举过头,额头抵于手背,语调平稳却坚定:“太后娘娘,臣……民女昨夜确曾见过公主,但仅是几句寒暄便各自分开。至于公主是如何失踪的,民女并不知情,还请娘娘明察!”
晴贵人闻言嗤笑一声,言语犀利:“明察?现在与公主失踪相关的,唯有你一人。莫要再编造谎言,否则连累整个百府,可不是明智之举。”
“你让本宫太失望了。”太后眼底尽是疲惫与失望,撂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去。
晴贵人临走时,回头丢给百诺一记讥讽的笑:“诺姐姐,这是妹妹最后一次叫你了。你真的让妹妹心疼,早知如此,你当初就不该踏入这深宫,自寻苦吃罢了。”
百诺呆愣地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垂在裙摆间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布料。
刘公公默默叹息一声,随后走上前,低声劝道:“收拾一下,尽快搬去冷宫吧。”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小丫彻底懵了,喃喃自问:“明明昨晚奴婢还亲眼见到主子和公主交谈过,怎么今天就说公主不见了呢?而且还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给我家主子!这不是冲着主子你来的吗?”
百诺没有回答,只是忽然转头看向小丫,目光里透出一丝温柔,却又带着决绝:“小丫,快收拾你的东西,回太后娘娘那边去吧。”
小丫一听,顿时急了:“这怎么行?主子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两人的关系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主仆,更像是朋友。但如今这般境况,百诺还能以什么身份将小丫留在身边?
她不能,也不该。
百诺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已经不再是妃子,更不是你口中的主子,也不是你的娘娘了。我们的主仆情谊,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刚落,她咬紧牙关,狠心转身离开。
小丫望着她孤单的背影迈过门槛,泪水夺眶而出,大声喊道:“不!即使主子不再是娘娘,在奴婢心中,您永远是我的主子,永远是我的娘娘!”
百诺的脚步猛地一顿,缓缓回头,眼神中夹杂着挣扎与痛苦:“走吧,远离我。”
再次踏入芳华殿时,这里的一切已截然不同。殿门外,侍卫戒备森严,仿佛监视的是一个国家的重犯,而非一名被废黜的女子。
她站在院中,环视四周。曾经与小丫悉心培育的花草,如今又恢复成荒芜的模样,生机全无。
失去妃位,是她从来不敢想象的事。
本以为他至少会念及自己的一片真心,最多将她囚禁冷宫或打入地牢,却不料,不仅妃位被褫夺,连这莫须有的罪名也一并扣下。仅仅因为公主失踪前与自己见过一面,便轻易被推上风口浪尖。
明明他说过,不会再让自己受半分委屈,可他还是食言了。
也许拥有帝王之心的人,本就该如此决绝而冷酷吧。
百诺唇角勾起一抹苦笑,心头泛起阵阵自嘲的涟漪。还能怪谁呢?到头来,不过是怪自己罢了——竟会愚蠢到对这样一个男人交付真心。
算了,明日便可离了这深宫,远离他,也远离这片纷扰的红尘。
从此天涯路远,各不相干。
她怔在原地,思绪飘远,全然未觉芳华殿的大门已被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缓步而入。
洛小熠凝视着院中那道单薄的身影,心中蓦然一痛。
他本只想远远地望她一眼,仅仅一眼便足够,可终究没能按捺住内心的冲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开口道:“百诺,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恨朕?”
听到声音,百诺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不知为何,脑海中忽然浮现他方才询问时的语气,那语调似乎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没有回应,而是突然俯身下跪,重重叩首:“民女见过陛下。”
这一幕令洛小熠心头猛然一揪,下意识想上前阻止,可双脚却像被钉死在原地,连半步都无法挪动。
“起来,别跪着。”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百诺依旧跪伏在地,毫无起身之意,只是低声恳求:“请陛下明鉴,还民女清白。”
“起来!”洛小熠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几乎是吼出了声:“朕让你起来!”
百诺这才缓缓站起,目光冷淡,甚至未曾扫他一眼。
洛小熠咬紧牙关,心底涌上的复杂情绪几乎将他撕裂,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硬下心肠,冷冷说道:“从明日起,别再出现在京城。若被朕的人发现你,休怪朕心狠手辣,屠你满门,也好替朕的皇妹报仇雪恨。”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百诺垂眸轻叹,嗓音微弱却坚定:“陛下,自此一别,你我……真的再无瓜葛了吧。”
洛小熠默然无语,背过身去,不再多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把人给朕看紧了。”随即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几日后,京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磅礴大雪笼罩,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连风都不敢打扰这片死寂。
乾隆殿前的大堂,此刻犹如战后的废墟,无数倒地的身影被白雪掩埋,鲜血从他们的身体中渗出,缓缓染红了洁白的雪地,仿佛一朵朵绽放的血色梅花。
死的死,伤的伤……皇宫之中,血腥气息弥漫不散。
然而,在这冰冷的雪地中,仍有两道身影拔刀相向。其中一人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当他看到对方体力渐衰的瞬间,毫不犹豫地下了杀手,长剑直刺而出,穿透了对方的臂膀。
“噗——”鲜血喷涌而出,男人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脸上的痛苦与不甘如刀刻般深邃。
“洛君衍,你也终于尝到了失去至亲和爱人的滋味。”
洛小熠冷笑,眼皮微微抬起,目光如同一把匕首,直直刺向面前的人:“皇兄,你这些年机关算尽,真以为我不知道?”
“还在嘴硬!”洛其晟咬牙切冰,握着剑柄的手狠狠收紧,手腕轻轻一转,剑刃在对方的血肉中搅动。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而来,洛小熠下意识地咬住嘴唇,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呻吟。
“只要你死了,我就能够登上帝位。到时候,你便可以去地下,与你的母妃和妹妹团聚了。”洛其晟的声音冰冷而残忍。
“是吗?”洛小熠强忍着痛楚,竟然笑了出来。
他咳嗽两声,一口鲜血喷出,险些溅到洛其晟身上。洛其晟厌恶地皱起眉头,退了一步。
“放心吧,绝不会如你所愿。”
洛其晟俯身,伸手猛地扣住他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死到临头还嘴硬?”
“呵……真正死到临头的人,恐怕是你。”洛小熠的笑容中带着一抹诡异的得意。
洛其晟盯着他的笑容,只当这是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正准备抽出插入洛小熠身体的剑时,远处突然传来“咻”的一声破空之响。
一支箭疾射而来,擦过他的耳边。洛其晟反应极快,迅速拔剑后撤,但更多的箭矢接踵而至,密集如雨。
他挥舞长剑抵挡,却终究无法阻挡箭矢的速度。一支箭正中他的膝盖,右腿顿时失去支撑力,整个人跪倒在地。
还不等他喘息,四周已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大批侍卫蜂拥而至,将他团团围住。
洛小熠靠着顽强的意志支撑到现在,终于看清了这场较量的结果。他咧开嘴角,吐出一句带着嘲讽的话语:“洛其晟,下地狱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话音未落,雪地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疾驰而来,宛如雪中的一抹暖阳,划破了这片冰冷与黑暗。
洛小熠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心中一震,本能地想要站起来迎接她,可体力早已耗尽,踉跄着差点摔倒,幸而被身旁的侍卫扶住。
“百诺……”他怔怔地低喃,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清醒。
百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近,眼眶中含着打转的泪水,声音哽咽却又充满愤怒:“洛小熠……你这个狠心的男人,当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我……”洛小熠试图解释什么,却只觉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昏暗无光。
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停了,天地间一片静谧。
百诺坐在床边,凝视着那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人。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醒来,这让百诺的心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一样。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一下子将她拉回到过往的记忆中。
自从离开皇宫后,百诺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乔装打扮,混迹在这座城的角落里过着寻常人的生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陌生的身影总是若有若无地出现在她的视线边缘。那个人似乎并不急于暴露自己,但却执着到让人心生警惕——那人已经跟踪了她好几次。
最初,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当是错觉或偶然。
但随着时间推移,那人跟踪的行为越发大胆。在好奇的趋势下,百诺决定引“狼”入室。她精心布局,在自己的住所设下圈套,成功抓住了那个尾随者。
可当她看清对方的真实面貌时,震惊和困惑瞬间淹没了她。
洛晴瑶见到百诺同样满脸错愕,但很快解释起来:“皇嫂……我听说你因为我的事情背负了罪名,被贬为庶人送出宫去。”
晴瑶苦笑着低下头:“皇嫂,真是对不住,让你背负了这样的罪名。”
她的眼神透着深深的愧疚:“那天晚上我们分开后,我意外撞见洛其晟的手下突然潜入母后的院子,于是偷偷跟了上去。结果却发现,他们在密谋造反,企图杀害皇兄,篡夺帝位。”
“我不知道皇兄是从哪里得知我知晓这一切的,但他迅速命人将我送出城,并散布消息说我失踪了。”晴瑶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似乎压抑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百诺听着这些话,只感觉浑身冰凉。
“这一切都是皇兄在保护我们。”她的语气中有恍然,也有释然:“他不愿让我们卷入这场腥风血雨,所以才不得不让皇嫂背负罪名,离开皇宫……”
洛晴瑶激动地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百诺的肩膀:“皇嫂,求你千万别怪他!他是迫不得已的啊!”
百诺闻言,沉默良久。
记忆中公主交代的一幕幕浮现于脑海,此刻再回头去看,洛小熠的用心良苦竟如此清晰。
那一晚,他曾问她是否怨恨他,但她始终没有回答。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的心底从未真正怨恨过他。那些看似冷酷无情的决策背后,是他为了守护所有人所做出的挣扎与牺牲。
……
903年,朝阳王谋反事败,太后余氏崩逝,后宫妃嫔皆被赦放出宫。之后皇上身负重伤,昏迷不醒。晴瑶公主奉召还宫,众臣推举其为长公主,暂摄朝政。前婕妤百氏因常进宫悉心照料陛下,得以破例留于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