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回宫

回宫的车辇碾过青石板路，一路驶入紫禁城厚重的宫门。

宫门缓缓合拢，将玉泉山那片漫山的月色、叮咚的泉声，尽数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殿内烛火通明，鎏金的烛台映得四壁华贵，可容音坐于榻上，指尖仍似还残留着山间晚风的凉意。腹中的孩儿安安静静，只是白日里山野间那份松弛惬意，已经被宫闱的规矩层层裹住。

第二日天刚破晓，朝会的钟鸣便响彻太和殿。

弘历一身朝服，冠带齐整，昨日在玉泉山那份温软的丈夫模样尽数敛去，重变回了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奏折堆积如山，大臣的奏报络绎不绝，国事纷沓而至，那一句“秋高气爽再来玉泉山”，渐渐被埋进了无尽的政务之中。

永琏依旧是端庄懂事的模样，晨起便去书房读书习字。只是偶尔闲暇之时，他会望着窗外的流云，想起那夜篝火旁的荷叶，还有弟弟手中散落的野雏菊。七阿哥尚且年幼，依旧爱缠着额娘，只是深宫之中，再没有山野间肆意奔跑的自在。

容音日日处理六宫事务，晨昏定省，打理后宫诸事。

偶尔得片刻清闲，她会独自立在坤宁宫的廊下，抬眼望向夜空。紫禁城的星星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远不及玉泉山那般浩瀚辽阔。她伸手轻轻抚上小腹，心中仍会想起那夜泉边的光景。

她也不是没有提过，想要再往玉泉山小住几日。

可每每话音落下，总有层出不穷的事情横亘在前。或是江南水患需要调度，或是宗室仪典要筹备，或是后宫又生出琐碎纷争。弘历每每看着她眼底的怅然，心中亦是愧疚，只能握住她的手低声宽慰：“再等等，待诸事安定，我便带你同孩子们前去。”

可日子一日日往前淌，安定，竟成了遥遥无期的奢望。

入秋之后，风渐渐凉了。

那日宫中落了第一场薄霜，容音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烟袅袅，却没有玉泉山野茶的草木清香。窗外落叶簌簌飘落，她忽然想起那个月下的约定——等秋高气爽，我们再来。

可秋已经来了，玉泉山的泉水依旧叮咚，那片青石、那片荷叶，还静静躺在夜色里。

只是他们，再也回不去那一夜。

弘历下朝归来，见她怔怔望着窗外，神色落寞，便走到她身侧，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却再没有山野篝火那样温暖坦荡。

“是我食言了。”他声音低沉，满是无奈。

容音微微摇头，靠在他肩头，眼底浮起淡淡的酸楚。她何尝不明白，帝王之家，本就难有寻常夫妻的清闲。那一夜玉泉山的圆满，终究只是浮生偷得的一瞬。

“皇上不必自责。”她轻声道，“只是我总记得，那晚的月色，还有泉水的声响。”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动，像是在回应她。

可这份温存，隔着厚重宫墙，终究抵不过命运翻涌。

夜色漫过坤宁宫的屋檐，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紫禁城的长夜漫漫，那一夜玉泉山的温柔，只能封存在记忆深处。曾经许下的约定，如同落在青石上的雏菊花瓣，随风散落，再也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