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竹叶沙沙轻响,泉水叮咚依旧漫在夜色里。
弘历手臂轻轻环着容音的腰,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腹中小小的生灵。永琏举着那片宽大的荷叶,蹲在火堆边上,拿树枝拨弄零星跳动的火星,七阿哥困意上来,揉着眼睛,小小的身子挨在永琏身侧,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束零落的野雏菊。
富察容音抬手,轻轻抚着小腹,方才那一下微动过后,又归于安静,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软得人心尖发颤。
“许是小家伙也倦了。”她低声开口,声音融在晚风里。
弘历垂眸,手掌小心翼翼覆在她的小腹之上,掌心温热,呼吸放得很缓:“别闹你额娘,安分些。”语气带着帝王少见的轻声哄劝,像对着一件世间最珍重的宝物。
永琏听见了,连忙转过头,放低了音量,小声叮嘱身旁的弟弟:“小声些,别吵到额娘和小弟弟。”
七阿哥连忙捂住嘴巴,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乖乖点头,几片残存的雏菊花瓣从指缝间滑落,飘落在草地上。
陶炉之中的茶水渐渐趋于平缓,咕嘟的声响慢慢低下去,水汽袅袅升起来,混着山野草木与淡淡的茶香。山间微凉,弘历便解下自己外袍,轻轻披在容音肩头,衣料上还带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夜里山风凉,仔细受寒。”
容音拢了拢身上的衣袍,抬眼望向漫天细碎的星辰。玉泉山的夜空远比紫禁城开阔,没有宫墙切割天际,繁星密密铺满夜幕。
“若是能够永远留在此处就好了。”她轻声呢喃,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她心里清楚,繁华帝阙才是他们的归处,这样闲散自在的时光,终究只是偷来的片刻。
弘历似是读懂了她心底的忧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江山在肩,庙堂难避,可只要得空,我便带你们过来。朝中万般纷扰,只要回到此处,我们依旧可以做寻常夫妻,不必被皇后、帝王的名号捆住。”
他侧过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边,晚风撩动她的发丝。
永琏已经把困得睁不开眼的七阿哥揽到怀里,小小的少年学着大人的模样,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哄睡,荷叶搁在一旁的青石上,被晚风微微吹动。
泉眼的水珠一滴一滴,敲打陶罐叮咚作响,篝火明灭,映着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容音微微靠进他怀里,眉眼柔和,唇角漾着浅浅笑意。
“但愿如皇上所言。”
夜色渐深,山雾缓缓从林间漫上来,薄薄一层笼罩泉边。弘历起身,轻声吩咐内侍,备好软轿。永琏抱着熟睡的七阿哥站起身,小小年纪脊背挺得端正,小心翼翼护着弟弟。
弘历伸手,小心翼翼将容音扶着慢慢起身,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肘,一手虚护在她腰后。
“回去吧,夜里湿气重,不宜久留。改日,我们再来听泉水,煮野茶。”
一行人慢慢顺着山间小路往行宫走去。
走至半路,容音又轻轻抬眼回望那片泉边。
月光落于青石,青苔静卧,陶炉尚有余温,那片碧绿的荷叶还静静躺在石头之上,仿佛方才所有温柔光景,都依旧停留在那里。
弘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握紧她的手。
“等秋高气爽,我们再来。”
他低声许诺,像是许下一场不会落空的约定。
彼时晚风温柔,星河浩荡,没有人预知往后命运翻涌的风浪,这一刻,只有满心安稳,和对来日满满的期许。
山间的泉水依旧叮咚流淌,将这一夜难得圆满,悄悄藏进了玉泉山沉沉的月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