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北京，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
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的一间审片室里，五位审片委员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屏幕上正在播放《造神》纪录片的粗剪版。
从李未来在办公室提出构想，到团队组建，到一百名参与者筛选，到“阿米”人设的精心打造，到音乐制作，到机场接机，到粉丝见面会，到签售会，到最后送机……
镜头冷静、客观，几乎不带任何主观情绪。它只是忠实地记录着——记录着李未来如何用顶级的资源，在十五天内，将一个虚构的“偶像”从无到有地制造出来。
但正是这种冷静，让观看者感到震撼。
当看到“阿米”在签售会上记住每一个粉丝的名字和特征，当看到那些年轻女孩因为一句“手绳我很喜欢”而泪流满面，当看到机场送机时粉丝们真诚的哭泣和不舍……
审片室里一片寂静。
纪录片播放完毕，灯光亮起。
五位委员沉默了很久。
“这个片子……”一位资深女委员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太有力量了。”
“它解构了整个偶像工业。”另一位男委员说，“但又不仅仅是解构。它让我们看到了粉丝的情感需求，看到了年轻一代对‘被看见’的渴望。”
“还有清醒。”第三位委员补充，“当那一百个参与者最后意识到，他们亲手制造了一个‘神’，又亲手看着这个‘神’消失……那种成长，太珍贵了。”
“我们需要这样的片子。”女委员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坐在侧边的李未来，“李女士，你打算怎么发行这部纪录片？”
李未来今天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她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眼神清醒。
李未来免费。全网免费。
审片委员们愣了愣。
“免费？”
李未来对。我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它。看到偶像和粉丝关系的本质，看到什么是可以被制造的，什么是值得珍惜的。
她顿了顿。
李未来而且，这个实验还有另一个视角——那一百名参与者的视角。我把它剪成了十期综艺，每期60分钟。如果央视有兴趣，我们可以谈合作。
委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综艺？”
李未来对。纪录片是我的视角，冷静，理性，解构。综艺是参与者的视角，混乱，感性，沉浸。两种视角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造神》实验。
女委员沉吟片刻：“我们需要看一下样片。”
李未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U盘。
“第一期的前二十分钟。”她将U盘递过去，“请。”
……
同一天下午，北京某五星酒店会议室。
三大视频平台——爱奇艺、腾讯视频、优酷——的采购负责人坐在长桌一侧，李未来和她的谈判团队坐在另一侧。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造神》综艺第一期的前二十分钟。
镜头从一百名参与者走进酒店会议室开始。他们的兴奋，他们的好奇，他们对李未来的崇拜。然后是实验规则的公布，他们的震惊和犹豫。
接着，是分组，是任务分配，是熬夜写文案做美工刷数据，是第一次看到“阿米”照片时的惊叹，是听到《星坠》时的沉默，是机场接机时的心跳加速……
二十分钟结束，屏幕暗下。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精彩。”爱奇艺的采购总监张宏率先开口，“太精彩了。这种题材，这种深度，这种……大胆。”
“但也很危险。”腾讯视频的李总监推了推眼镜，“解构偶像工业，揭露粉丝经济的内幕，甚至可以说是……砸了整个行业的饭碗。播出后，会得罪很多人。”
优酷的王总沉吟道：“而且这个‘阿米’……现在微博上很火，好几家经纪公司在打听。如果最后揭晓这是一场社会实验，那些真实粉丝的反应……可能会很激烈。”
李未来安静地听着，等三位都说完，她才开口。
李未来所以，你们愿意出什么价？
张宏和李总监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总，你这个项目，质量是顶级的。”张宏说，“但风险也是顶级的。我们爱奇艺愿意出……单期五十万，十期五百万。独家。”
李总监立刻接话：“腾讯可以出单期六十万，也是独家。”
王总犹豫了一下：“优酷……单期五十五万。”
李未来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未来三位，这个价格，是在侮辱我，还是在侮辱你们自己的眼光？
会议室的气氛僵了一下。
“李总，话不能这么说。”张宏试图解释，“你这个综艺，制作成本是很高，但风险也摆在这里。万一播出后引发大面积抵制，平台要承担巨大的舆论压力……”
李未来风险？你们说的是“揭露行业内幕”的风险，还是“得罪既得利益者”的风险？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三人。
李未来如果是前者，那么我要告诉你们，观众已经厌倦了虚假的偶像剧和套路化的综艺。他们渴望真实，渴望深度，渴望看到幕后的真相。《造神》给的就是这个。
李未来如果是后者……那么我要问，三大平台，中国视频行业的巨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连一个社会实验综艺都不敢播？
李总监脸色有些难看：“李总，这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是商业考量……”
李未来那就用商业逻辑来谈。
李未来打断他，示意助理打开一份报告。
李未来过去三年，韩流在中国市场的增长率是年均35%。今年上半年，韩国艺人中国粉丝见面会的平均票价从800元涨到1500元，依然场场售罄。防弹少年团还没正式进入中国市场，但他们的微博超话粉丝已经超过50万。
李未来这说明什么？说明粉丝经济的市场已经成熟，但供给端——也就是优质的、真诚的偶像内容——严重不足。
她点了点报告上的数据。
李未来《造神》这个项目，表面上是在解构偶像，实际上是在重新定义偶像和粉丝的关系。它告诉粉丝：你们值得更好的。它也告诉行业：如果你们继续敷衍，观众会用脚投票。
李未来这样的内容，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不是风险，是机会。是引领下一个风口的先驱。
三位采购负责人沉默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李未来说的有道理。但他们也有自己的顾虑——平台的高层，董事会，那些习惯了安全稳妥的老家伙们，能接受这么“大胆”的内容吗？
“李总，”王总试探着说，“价格我们可以再谈。但……能不能先让我们看完整的样片？至少看完第一期？”
李未来摇了摇头。
李未来样片只能看到这里。完整的版本，需要等签约后才能看。
她站起身，助理立刻开始收拾文件。
李未来三位可以考虑一下。我的心理价位是单期两百万，十期两千万，非独家。
“两百万一集？！”张宏差点跳起来，“李总，这太高了！现在国内最贵的综艺制作成本也才……”
李未来那就别买。
李未来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李未来我不急。这个项目，我可以等。等到市场成熟，等到有人敢吃第一只螃蟹。
她拿起公文包，看向三人。
李未来不过我想提醒三位一件事——四年前，没人相信网络视频能颠覆电视。两年前，没人相信自制综艺能打败卫视。现在，同样没有人相信，一个揭露偶像工业的社会实验综艺，能成为爆款。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李未来但历史告诉我们，颠覆往往来自那些不被看好的角落。
说完，她转身离开会议室。
留下三位采购负责人面面相觑。
……
五月初，《造神》纪录片在全网免费上线。
李未来选择了零点发布。没有预告，没有宣传，只是在她的个人微博和“阿米”的微博上发了一条链接。
“《造神》：一场关于偶像、粉丝与真实的社会实验。谨以此片，献给所有在爱里寻找自我的人。”
起初，点击量增长缓慢。
但三个小时后，当第一批看完纪录片的人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讨论时，风暴来了。
豆瓣评分小组，第一条长评在凌晨三点发布：
“看完《造神》，我失眠了。作为一个追星八年、换过三个本命的老粉，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偶像工业的全貌。那些让我心动的瞬间，那些让我流泪的告白，那些让我掏空钱包的‘福利’……原来都可以被制造。原来我爱的，可能只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幻象。”
这条长评被转发上万次。
微博上，造神纪录片#的话题在清晨六点冲上热搜榜首。
“看完之后，我突然理解为什么李未来能写出《宿醉》了——她太清醒了，清醒到残忍。”
“那个叫林小雨的女生，在签售会上哭着说‘我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好感动’……我爆哭。”
“最后李未来对那一百个人说的那段话，值得所有粉丝刻在心里：‘偶像和粉丝的关系，从来不是神与信徒，而是互相成就的合作伙伴。’”
“所以阿米是假的？是李未来女扮男装？我裂开了……但我居然更崇拜她了怎么办？”
“那些歌！那些歌都是李未来写的唱的？《星坠》《荒岛》……这是什么神仙才华？！”
纪录片的播放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三千万。
讨论的热度从粉丝圈扩散到普通观众，再到文化评论界。
《新京报》发表评论文章：“《造神》：一面照向偶像工业的镜子，也是一把递给粉丝的钥匙。”
《南方周末》的标题更直接：“当站姐开始‘造神’，偶像产业准备好迎接清醒的粉丝了吗？”
而最震撼的反应，来自那些“阿米”的真实粉丝——那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喜欢上这个虚构偶像的“米粉”们。
在“阿米”的微博评论区，最初是震惊和愤怒：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一场社会实验？”
“李未来，你凭什么把我们当小白鼠？”
“那些感动，那些眼泪，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太恶心了！”
但紧接着，李未来发布了致“米粉”的公开信。
信很长，很诚恳。
她详细解释了实验的初衷——不是为了愚弄粉丝，而是为了揭示真相。她公布了“阿米”所有专辑和周边销售的全部收入和支出明细，宣布所有净利润将以“米粉”的名义捐给青少年心理健康基金会。她承诺“阿米”的所有音乐作品将在各平台永久免费收听。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米是虚构的，但那些因为他的音乐而获得的感动，那些在追光路上遇到的同路人，那些在黑暗中被一句歌词点亮的瞬间——都是真实的。从今天起，‘阿米’将作为虚拟偶像继续存在，继续热爱音乐，继续用作品和所有愿意倾听的人对话。感谢你们，曾如此真诚地爱过一个虚构的幻影。这本身，就是最真实的力量。”
这封信，让大部分“米粉”的愤怒转化成了复杂的感慨。
“虽然还是很难过……但至少，她给了我们一个交代。”
“歌是真的好听，这就够了。”
“而且她把钱都捐了……比那些割韭菜的真偶像强多了。”
“虚拟偶像？所以阿米还会‘存在’？心情复杂……”
风暴中心的李未来，此刻正在接张不凡的电话。
“未来！你搞这么大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张不凡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发颤，“现在全网都在讨论《造神》，防弹的韩国粉丝都翻墙过来看了！韩网都出新闻了！”
李未来嗯，预料之中。
“你那个纪录片……我看哭了。”张不凡的声音低了下去，“尤其是最后，你对那些参与者说的话……我突然觉得，我之前为防弹的那些塑料中文感动，好像真的……有点卑微。”
李未来你不卑微。你只是当时不知道，自己值得更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未来，”张不凡轻声说，“谢谢。”
李未来不客气。
挂断电话，李未来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未接来电：爱奇艺张宏，腾讯视频李总监，优酷王总，芒果TV采购部，甚至还有两家卫视的综艺部门。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接。
而是打开了邮箱。
草稿箱里，躺着一封已经写好的邮件，收件人是央视纪录频道的那位女委员。
内容很简单：
“《造神》纪录片上线24小时播放量突破3000万，社会反响超出预期。综艺版权的谈判目前有三家平台报价，但未达心理价位。若央视有兴趣参与综艺版联合制作与播出，请于三日内联系。李未来。”
她检查了一遍措辞，点击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走到窗前。
北京CBD的夜景璀璨如星海。在这片星海之下，无数人正在为《造神》争论，思考，震撼，反省。
而她，这场风暴的制造者，此刻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纪录片的免费上线，是她的第一张牌。
接下来，该打第二张了。
那些曾经觉得她“要价太高”的平台，很快就会明白——在这个内容为王的时代，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渠道，而是敢于颠覆的勇气，和制造颠覆的能力。
而她，李未来，两者都有。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那光里，有冷静的算计，也有某种近乎天真的信念——
她相信，清醒的人会越来越多。
她相信，粉丝和偶像之间，终将建立起一种更健康、更平等的关系。
她更相信，这场由她掀起的风暴，不会摧毁什么，只会吹散迷雾，让所有人看见——
那被奉上神坛的，究竟是人，还是幻影。
那在台下仰望的，究竟是信徒，还是造物主。
答案，就在每个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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