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月夜清冷，如流水般的月光延伸至地面；星河璀璨，在黑色的舞台狂欢。一切都像是臆想中最渴望的幸福的摇篮，不真实却极令人留恋，哪怕是梦也不愿醒来。
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
最美丽的景色是什么？
大概死亡后就能知道了吧。
太宰勾唇一笑，任由猛烈蚀骨的冷风拍打身体，仰起头看着花瓣飞舞，看着这些可悲的花儿凋零后绽放最后的艳丽。他微微向前倾倒，感受着临死前的温床，感受着风在他耳边呼啸，缓缓闭上了眼睛。
“太宰，如果死了，那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耳边莫名响起那小矮子神经错乱时说的胡话，那明明是关心他的话语，却在太宰心中一文不值。
笑话，他的愿望，就是自杀，哪有比实现愿望更美妙的事，对他而言自杀成功就是实现了所有。
“可是，那样我就解脱了呀。”
太宰记得，当时自己这么反驳。
“别说了，跟我回去，好吗？”
“你脑子抽筋了？”
当时的对话不欢而散。
记忆如洪水般涌入，又像支离破碎的玻璃骤然撕裂，无数画面在脑海里接踵而至，美好的、悲伤的，都成为了过往。
以至于太宰没有丝毫留恋。
两位刚打完一架的少年惊讶地看着港黑首领越下写字楼，想做些什么，却发现身体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身体随着重力掉落，明明是从高楼越下，窒息感却游遍全身，随之而来的还有肺腑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太宰的脸上没有出现半分恐惧之色，而是平静，甚至带着笑意，不顾身体下坠的不适，享受着死亡的过程。
他就像个什么都怕的胆小鬼，害怕得到，因为得到的东西必定会失去，可他又害怕失去，便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加入港口黑手党，太宰学会了将自己脆弱的一面掩盖，丝毫不露。
这样结束，好像没有什么可惜的。
注定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失去。
太宰再一次露出了如孩子得到糖果般的笑容，干净而无半点瑕污。
2.
“嘀，嘀，嘀……”
心电仪在狭小的病房喧叫着，明明是十分不起眼甚至熟悉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却是刺耳难耐，如虫啃咬。中也烦躁地咬住后槽牙，捂住耳朵想大声叫醒床上睡熟的人，最终只能从喉咙中挤出愤愤的叹气声。
烈阳炽热，浇得人心似火。中也不甘心地双拳猛砸病床，低着头混身气得发颤，最终忍不住冲着眼前脸色苍白的人骂道：“笨蛋！老子那天跟你说的话都忘了吗？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你给我醒醒啊浑蛋！打我啊骂我啊，像之前那样威胁我啊！难道你怕了吗！六个月了啊……”
前三个月，病房里只有心电仪冰冷的机械音告诉他太宰没有死，而太宰依旧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甚至连睫毛都不抖一下，只靠葡萄糖和其他乱七八糟一堆的液体吊着那破旧不堪的生命。
后三个月，医生给他下了病危通知书，并告诉中也做好心理准备。到最终，苦苦的等待化为虚无，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成了无用功。
“所以，你已经算准了我会干涉你的大业，把剩下一堆烂摊子都堆给那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甚至把整个港黑大楼里的人都解散……你，压根就没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嗯？”
说到最后，中也的语调微微颤抖，铺天盖地的绞痛感令他弯下腰去，似乎此刻承受疼痛的人不是太宰，而是他。
可惜说了这么多，不过是个傻子在自言自语，反倒显得他是个笨蛋。
“滴——！”
“太宰！”
心电仪毫无征兆地开始发出警报，刺耳的声音似乎能撼动天地，一瞬间各病房的医生护士急忙赶来，把不知所措的中也挤到一边，用毕生所学只求把眼前的病人从鬼门关拉回人间。
可惜，这种概率事件不会时刻顺遂。
“……”中也无声地张嘴想说什么，又像被东西掐住喉咙般无法出声，只觉得眼睛干涩的厉害。
而掐住他喉咙的，正是那虚无缥缈，却能玩弄人心的命运。
原来在人极度悲伤的时候，是不会流泪的啊。
猛地，中也的脑袋一疼，思绪如被针线拉扯，扭作一团，毫无征兆地躺在冰冷的地面，消毒水味充斥鼻腔，最终还是闭上眼不省人事。
“咦？中也先生？中也先生？中也先生晕过去了！抬去隔壁病房观察！”
3.
“喂！小矮子！你给我集中精力啊！”
“……哎？”
再一睁眼，炽热的列日刺入双目。中也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地一愣，可上天偏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激烈的枪声接连入耳，而后便是某个人愤怒的喊叫：“中也！我说了，你给我集中精力！你这个拖油瓶！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做任务了！我可是很怕痛的！”
此话一出，中也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看去，只见太宰捂住腹部，忍受着破天盖地的疼痛般半跪在地，身形很是不稳，嘴角处还被他自己咬破流出鲜血，可能是忍痛时咬的。
像是场梦境，下一刻就会醒来，虚无缥缈的幻影在不久后就会消散，美好想象的泡沫马上就会破裂，到时候又会是他孤身一人……
“中也！”
中也猛地清醒，嘴角浮现出笑意，挑逗着高声回应：“既然怕痛就给我好好骂啊，可别给我断气了！”
说罢，中也脚下的地面凹陷，无数石块凌空而起，蕴含着危险凌冽的力量向对面的人击去，以攻为守，完全不输子弹。
“你刚刚是睡着了吗？明明一下就能把他们干掉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中也听着太宰的骂声，忍不住哼笑一声。
“蛞蝓就是蛞蝓，根本就……嘶……”
中也看着眼前的太宰因为动作太大而撕裂了伤口，烦躁地蹙眉：“你不是会躲子弹吗？怎么还会被子弹伤到？”
“……”太宰微微眯了下眼，露出欣赏的笑意，看着那群被中也一招击溃的尸体，颇感趣味地说道，“他们其中有一把枪的轨迹有偏移，但也正因为改变了子弹轨迹只能打一发子弹，还有可能炸膛，是临时的决策，赌我不能躲开这一发。”
顿了顿，太宰又仰起头看着中也，嘴角带着笑意，唇边鲜红的血色格外刺目艳丽，而他的鸢色眼睛却如死灰，有的只有对自己生命的淡漠，对自己的生命无所谓。他道：“可惜，他们运气不太好。”
“……”
是啊，太宰永远是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搞得人心烦。中也只是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痛得微微颤着身体的太宰，刻意把视线挪开，啧了下舌：“真麻烦。”
“还不如去死。”太宰小声应了一句。
“你说什么？”
饶是这句话的声音再小，也没能逃过中也的耳朵。中也不悦地蹙眉，拖着太宰的衣领就往写字楼的方向走。
若是在以前，中也听到这句话理都不理，可是现在听见却莫名恼火。
“哎痛痛痛痛痛痛！”
“痛也给我忍着。”中也狠了心，不顾身后的人怎么挣扎，沉着脸拖着那人走了一路。
至少，他现在能听见那人喊痛，而不是在冰冷的病床上等死。
4.
十六岁正是年轻气盛的少年年纪，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死。本应如此，可到底是造化弄人。
“喂太宰，你为什么想死？”
中也看着太宰给自己换绷带，忍不住心中疑虑，问出上辈子没有机会问出的问题。
太宰的动作一顿，接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幽幽道：“以前森先生问过我这个问题。”不过现在的答案不一样了。
当然，后半句太宰没有说，也不能说。
中也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尤其看到对方犹豫的动作，感到事情有蹊跷，继续问道：“那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人活着是存在某种价值的吗？”与此同时，太宰绑好了绷带，像是随口一说没过脑子。
“……”中也静静看着他。
“我就是这么回答的。”
太宰的情绪毫无波澜，任由中也怎么观察都不能再得知一分一毫真相，反而会离答案越来越远。太宰像是在说自己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般随便，可气氛却愈发凝重。
“喂，你不会是认真的吧？”等到中也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嗓音是无比嘶哑，像是几个小时没有喝水。
而面对这个问题，太宰在“是”和“不是”两个选项中选择了摇头：“我不知道。”
“……”绝对是骗人的。
“反倒是你，蛞蝓，”太宰警惕地眯起眼睛，“今天你怎么这么粘人，吃错药了？”
“嗯嗯，脑子被不长眼的白眼狼踢了。”中也悄悄握紧了拳，潦草回应一句，就转身出了医疗室，留下太宰一个人待在里面。
明明是非常正常的答案，明明就是太宰那混蛋能说出来的话，可为什么总感觉，什么都变了。
5.
夜深人静，清月似乎被裹上冰冷的尖刺，冷风呼啸，树叶簌簌，一片肃杀。
这天气变化多端，白日是烈日灼心，夜晚却变了一副模样，肃杀凄凉，却难得心里一片清净。
中也躺在床上，干瞪着眼睛怎么都想不明白，太宰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东西，才从原本假意要自杀的心变为不得不去死，还在二十二岁时设了个骗过所有人的局，潇洒离开。
思绪越来越堵塞，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包括他是如何回到过去，又如何改变未来。中也先是看着窗外的星辰美景，后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睡去。
6.
凡事必有蹊跷。
等到中也再次睁开眼时，又见到另外一幅场景——
二十二岁的太宰站在楼层顶部，鲜红的围巾随风飘动，如血液泼洒在上，格外刺眼，令人心头绞痛。
中也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芥川和敦在他的面前，听太宰说的话。
可惜中也什么都没听进去，只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便觉得血液倒流，浑身冰冷。
而他眼前的人也没有发现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
什么狗屁的“书”，什么狗屁的命运，这个要自杀的混蛋就在眼前，中也猛然回神，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笑得牵强的混蛋，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不解、忍受、愤怒、不甘……种种情绪汇聚在中也的脸上，却只有平静，如死水般的平静。
假的，都是假的！
到头来，有什么是真的？
没做过梦的中也此刻却做了个天大的美梦，梦见了他拼命想要留住的人，可到头来却是白费力气，那人早就不在。
什么回到过去，什么改变未来？那不过都是自己徒劳的幻想。
中也嗤笑着，从阴影里走出，脸上不无悲伤，可更多的情绪，是疯狂。
中也能真切地看到，太宰那混蛋看见他出来后震惊地瞪大了眼，眼睛里满是逃避。
是假的又怎么样？是梦境又怎么样？他总要再看这混蛋一眼，也值了。
“呵，这就是你这几年一直执行的计划？从十六岁到现在，把自己也算作一枚用完就弃的棋子，你认为很值？”
太宰看着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本就在大楼边缘的他更是摇摇欲坠，不可思议道：“你不是在国外出差吗？”
“干涉你的大业，不高兴了？”中也冷笑，“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知道你在想着干什么吧？奇怪的举动和言论，你还是太信任我，才暴露出这么多弱点。”
可是，在真实的世界中，中也傻到没有看出太宰的奇怪，这么说也是在骂他自己。
太宰没有让中也吐露个痛快就有了新的动作，他向后一跳，眼见着就要坠下高楼，谁知中也早有准备，冲上去把太宰猛地一甩，而自己却掉下高层。
“中也！快用异能！”
呦，知道关心人了？
中也带着笑意，虽然这种被重力摆控的感觉令他不爽，但看到太宰心急如焚的样子又觉得爽到不能再爽。
中也闭上眼睛想，笨蛋，这里是梦境，我就算掉下去也不会死，可是你，是真的死了啊。
在中也把太宰甩回去的时候，中也下意识说了句话：“回去吧，太宰。”
现在想想，真是尴尬。中也默算着高度和时间，忍不住分了神。
7.
“中也先生醒了！”
又是熟悉的消毒水味。中也刚刚醒来，就听见身边护士开心的声音，下意识说道：“太宰那家伙呢？”
小护士瞬间呆住，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她只知道刚刚中也先生因为受了刺激而晕倒，现在再告诉他真实情况更是雪上加霜。
正在小护士不知道怎么回答时，中也却轻笑了声，像是自言自语：“死了也好，恭喜你啊，完成了我想都不敢想的计划，把自己都算计进去的计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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