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石据点的血腥气仿佛还黏在衣袍上,挥之不去。任务虽已完成,但苏南舟心头却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憋闷得紧。一方面是因自己情报失误,险些栽了跟头;另一方面,则是那个名为苏离月,或者说,棠梨的女子。
三年时间,将一个传闻中连剑都拿不稳的娇弱公主,打磨成眼前这个杀人如剪草、眼神冷过寒冰的利器。这其中的淬炼,光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她沉默地跟在苏暮雨身侧,仿佛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唯有那双偶尔扫过四周环境的眸子,锐利得能刺破迷雾。
返程的路途显得有些沉闷。穿过一片荒凉的戈壁滩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孤零零的酒庄。黄土垒砌的墙壁被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一面褪色的酒旗在干燥的风中无力地摇晃着。
苏暮雨.“在此歇脚,补充些水粮。”
苏暮雨当先走了进去,他的声音总是那样平稳,听不出丝毫疲惫或情绪。
酒庄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但也简陋非常。几张粗木桌子旁零散坐着几个行脚的商旅和江湖人,脸上都带着被风沙雕琢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和羊肉膻味混合的气息。
三人寻了处靠里的角落坐下,点了些简单的吃食和清水。苏南舟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感觉胸口的憋闷散去些许。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离月,她正垂着眼眸,用一块干净的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她那柄窄剑的剑刃,仿佛周遭的嘈杂与她毫无关系。
就在这时,邻桌几个嗓门洪亮的行商,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沙洲最近的见闻。很快,话题便引到了三年前那场惨案上。
“……要说这沙洲,这几年是真不太平!尤其是三年前,东夷那个部落,啧啧,惨呐!”
“一夜之间就被西戎那帮狼崽子给屠了!听说老弱妇孺都没放过,血把沙地都染红了!”
“可不是吗?唉,我还听说,那东夷部落的小王子,当时才多大?十来岁吧?眼睁睁看着爹娘被杀,部落被毁,最后好像也没能逃出去……真是可怜啊……”
行商们摇头叹息,语气中充满了对逝去生命的惋惜和对西戎暴行的愤慨。
苏南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暗河的生涯早已让他习惯了生死,习惯了将无关的情绪隔绝在外。
他扯了扯嘴角,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低声对同桌的两人评价道
苏南舟.“这少年真惨。”
他是真的觉得惨,但也仅此而已。乱世之中,比这更惨的事情他也见过听过。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他们谈论的那个“已死”的悲惨王子,正是前几日那个戴着斗笠、眼神炽烈如焚,名为“裴祁安”的年轻人,更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的真名,叫做阿木。
他话音落下,酒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苏离月擦拭剑刃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规律,仿佛只是错觉。
然而,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暮雨却忽然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南舟,像是随意提起般问道
苏暮雨.“南舟,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个戴斗笠的年轻人去暗河找过你?”
苏南舟一怔,没想到苏暮雨会突然问起这个。他点了点头
#苏南舟.“是啊,一个自称‘裴祁安’的家伙。怎么?”
苏暮雨.“他找你何事?”
#苏南舟.“还能有什么事?”
苏南舟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些许不耐
#苏南舟.“想请暗河帮他报仇,就是为了这东夷部落。开口就是什么倾尽所有,可笑!西戎高手如云,还牵扯北离朝廷,风险多大?酬金能不能到位还两说,这种亏本买卖,我怎么可能接?”
他顿了顿,强调了一下暗河的规矩,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南舟.“我们是杀手,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无缘无故帮人报仇?当我们是路见不平的侠客吗?”
他觉得自己处理得没有任何问题,符合暗河一贯的行事准则。
苏暮雨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待苏南舟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水碗,然后,在苏南舟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卷轴。
那卷轴的材质和样式,苏南舟再熟悉不过——那是暗河“提魂殿”下达任务时所用的专用卷轴!
苏暮雨将卷轴在苏南舟面前缓缓展开。当看清卷轴上那清晰列明的任务目标时,苏南舟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被惊愕取代!
任务目标赫然写着:诛杀西戎头领。
签发方,正是提魂殿!日期,就在裴祁安拜访他之后不久!
苏南舟.“???”
苏南舟猛地抬头,看向苏暮雨,声音因为极度的错愕而拔高了几分,
苏南舟.“提魂殿凭什么接这任务??!”
他之前拒绝阿木时列举的理由依然成立——风险高,收益不明!这完全不符合提魂殿那群老家伙精于算计的风格!
邻桌的行商被他的动静吸引,好奇地望过来。苏暮雨一个淡漠的眼神扫过去,那些行商立刻噤若寒蝉,悻悻地转回了头。
苏暮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南舟,声音压得更低,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苏暮雨.“命令来自影宗。”
短短几个字,像是一块冰砸进苏南舟的心里,让他瞬间清醒。
苏南舟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比如影宗为何要插手这远在沙洲的部落恩怨?
但他看着苏暮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苏暮雨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继续用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苏暮雨.“作为接任务的人,我们不该过问。”
任务书上只写杀人,不提后续。而且作为暗河的杀手他们也不该过问这么多。
他愣愣地看着那份任务书,又想起那个应该就是“阿木”化名的叫做“裴祁安”的少年。那个少年,怀揣着血海深仇和复族的希望,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卷入了一场棋局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苏南舟心中翻涌。有对阿木命运的些许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暗河之水,果然深不见底,每一步都可能牵扯着更深的阴谋。
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苏离月。她不知何时已收起了剑,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番关乎部落存亡、权力博弈的对话,与她擦拭剑刃一样,都只是任务之外,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苏暮雨将任务书重新卷好,收起,仿佛只是展示了一件寻常的物品。
苏暮雨.“休息够了,便出发吧。”
他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苏南舟默默站起身,跟着苏暮雨和苏离月向外走去。酒庄外的风沙依旧,吹在脸上,带着粗粝的疼。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面摇晃的酒旗,以及酒庄内依旧在高谈阔论的行商,只觉得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下,潜藏的暗流,比他所经历的任何一个刺杀任务,都要凶险万分。
而他们的沙洲之行,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