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过,年关便近了。
宰相府从正月初六便开始忙活上官荣的大婚之事,整个府邸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连院中的老梅树上都系了红缎带,远远望去,一片喜气洋洋的红。王凝华忙得脚不沾地,周嬷嬷跟在她身后跑前跑后,查看嫁妆、核对宾客名单、确认迎亲仪仗的路线,事事都要她亲自过目才放心。
刘蕴之虽年事已高,却也每日过问筹备事宜,生怕有半点疏漏。上官荣反倒是最清闲的一个,每日只按宫中嬷嬷教的礼仪练习,再试几遍嫁衣,其余的事一概不用她操心。
上官晶身子养了几个月,已经好了许多,脸色红润了些,便也帮着母亲料理些琐事。初蕊和茯苓跟在她身后,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
上官昉每日都到荣安阁来,帮着翠屏整理嫁妆、清点物什,殷勤得像荣安阁的第二个丫鬟。上官荣使唤她也不客气,让她去库房取东西,她便立刻跑去;让她核对礼单,她便趴在桌上一笔一笔地对,对到眼睛发酸也不敢停。许念秋也想帮忙,可她身份低微,连荣安阁的门都进不去,只能每日在沐烟居里替上官昉缝制些贴身衣物,算是尽一份心意。
上官策这几日也推了许多应酬,早早回府,与王凝华商议婚事细节,又亲自去刘蕴之那里请安,陪她说说话。

母亲,荣儿的婚事办完了,您也能松快些了。

松快?荣儿嫁出去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哪来的松快?

母亲不舍得,儿子也不舍得。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行了行了,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说。
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五,大婚前一日。
按照规矩,出嫁前一日,新娘要在闺房中待着,不能再出门见客。上官荣的嫁妆早已一箱箱地抬进了荣安阁,明日一早便要随着花轿一起抬入东宫。嫁妆单子上的数目惊人,从家具摆设到绫罗绸缎,从金银首饰到古籍字画,林林总总装了三百六十抬,堪称十里红妆。
傍晚时分,上官晶来到荣安阁,推门进去,见上官荣正坐在妆台前,翠屏在一旁替她梳头。嫁衣挂在衣架上,大红色的织金缎子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凤冠上的点翠珠串熠熠生辉,衬得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红光之中。
上官荣从铜镜中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

晶儿来了。
上官晶走过去,在妆台旁的绣墩上坐下。
姐姐,明日就是大婚了,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见人。
姐姐,你嫁入东宫之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少是少了,又不是见不着。你若想我了,就递牌子进宫来看我。
上官荣转过身来,看着上官晶的眼睛。

晶儿,姐姐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母亲那边,你多陪陪她。祖母年纪大了,你也别让她操心。
姐姐放心,我会的。


还有……
上官荣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说了。你回去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送我出门呢。
上官晶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上官荣一眼。上官荣已经转过身去,对着铜镜,面容被烛光映得明艳而模糊。翠屏替她披上外衣,轻声说着什么。上官晶看了片刻,转身走了出去。
三月十六,大婚之日。
天还没亮,宰相府便灯火通明。
上官荣丑时便被叫起来梳洗。全福夫人是太傅夫人、王凝华的闺中密友,亲自操持开面仪式,用两根细线绞去上官荣脸上的汗毛。疼自然是疼的,上官荣却一声不吭,端端正正地坐着,面不改色。
全福夫人: 大小姐好定力,将来入主东宫,必定母仪天下。

夫人谬赞了。
开面之后,便是梳妆。宫中派来的梳头嬷嬷手艺精湛,将上官荣的一头青丝梳成高髻,戴上赤金镶红宝石的凤冠,点翠珠串垂在额前,衬得她眉目如画,贵气逼人。嫁衣一层层穿上,大红织金缎面的广袖长裙,裙摆绣着金线凤凰,针脚细密,栩栩如飞。腰间系上玉带,足蹬红缎绣花鞋,每一步走动,裙裾便如水波般荡开,流光溢彩。
上官荣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翠屏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

小姐今日真美。

哭什么?大喜的日子,不许哭。

是,小姐,奴婢不哭。
翠屏嘴上说着不哭,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连忙用袖子去擦。
卯时刚过,王凝华便来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已经装扮完毕的上官荣,嘴唇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替上官荣整了整衣领,又正了正凤冠上的珠串,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点点头。

荣儿,到了东宫,要好好孝敬太子殿下,不可恃宠而骄,也不可失了咱们上官家的体面。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王凝华又整了整她的衣领,手指微微发抖,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去吧,你父亲和祖母在前厅等你。
上官荣应了一声,由全福夫人搀着,一步步走出荣安阁。
上官昉一早便换好了衣裳,一身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几朵珠花,规规矩矩地站在荣安阁门口等着。她是陪嫁媵妾,今日也要跟着上官荣入东宫,只是身份所限,不能穿正红色,也不能与上官荣同行。她跟在队伍后面,低着头,脚步轻而稳,像一个无声的影子。
正厅里,上官策和刘蕴之已经端坐上首。
上官策穿着紫袍官服,面容沉稳,看不出喜怒。刘蕴之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深紫色织金褙子,戴着赤金镶蓝宝石的簪子,腰背挺直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口,神色庄重而肃穆。
上官晶站在一旁,今日也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简单挽了发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而不失雅致。茯苓和初蕊站在她身后。
上官荣走进正厅,跪在蒲团上,向上官策和刘蕴之行三叩九拜大礼。

荣儿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
刘蕴之看着跪在地上的上官荣,眼眶微微泛红,抬手道。

起来吧。荣儿,到了东宫,要好好辅佐太子殿下,不可任性,不可妄为。上官家的荣辱,都在你身上了。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上官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女儿,点了点头。

去吧。
那声音平静沉稳,可仔细听,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上官荣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在上官晶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便转身由全福夫人搀着,朝大门走去。
上官昉跟在最后面,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宰相府大门外,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
太子李治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他今日眉目舒展,面带喜色,举止从容,与平日的温文尔雅别无二致,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期待。
上官荣被搀上花轿,红绸帘子垂下,遮住了她盛装的容颜。
上官昉被安排在后面的一顶小轿里,窗帘低垂,看不见外面,只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和鞭炮声。
司仪: 起轿——
花轿抬起,迎亲的队伍缓缓启动,吹吹打打,朝东宫方向而去。
宰相府大门外,上官策负手而立,望着渐行渐远的花轿,久久没有动。王凝华站在他身旁,手中的帕子已经湿透了,却始终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刘蕴之由上官晶搀着站在后面,目光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深深叹了口气。
上官晶望着远去的花轿,心中百感交集。
姐姐……

她轻轻念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茯苓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自家小姐的侧脸,没有说话。初蕊已经哭成了泪人,拿帕子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姐……大小姐走了……

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初蕊点了点头,却还是止不住眼泪。
花轿越来越远,唢呐声也越来越轻。
到了转角处,花轿拐了个弯,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宰相府门前的红绸在风中轻轻飘动,落了一地的鞭炮碎屑,红彤彤的,像是铺了一层红毯。
上官昉坐在小轿里,手紧紧攥着衣裙,指节泛白。轿子颠簸着,窗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街道和围观的人群。
她低着头,不敢往外看。

从今日起,我就是东宫的人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马车辘辘,队伍浩荡,朝着那座红墙黄瓦的东宫缓缓行去。
上官荣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外面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倒退,面上的平静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想起小时候在上官策膝下读书识字,想起王凝华替她梳头时温柔的指尖,想起刘蕴之摸着她的头叫她“荣儿”,想起上官晶小时候跌跌撞撞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叫姐姐。
那些画面一一闪过,像走马灯一样。
她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从今日起,我就是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
她攥紧了手中的红绸,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不舍。
有的,只是坚定。
花轿在午门前停下。
太子李治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按照礼仪,他应该踢轿门三下,然后新娘才能出来。他抬起脚,轻轻踢了三下,动作温柔,像是怕惊动了轿中的人。
轿帘掀开,上官荣由全福夫人搀着,缓缓走出花轿。大红的嫁衣在阳光下灼灼生辉,凤冠上的点翠珠串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得她面容明艳不可方物。
李治看着她,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了起来。

太子妃,请。
他伸出手。
上官荣微微低头,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步入东宫,身后是满目的红绸和漫天的花瓣。
礼官高唱,乐声齐鸣。
东宫之内,百官朝贺,宾客满堂。韦贵妃坐在上首,笑盈盈地看着新人,不时与身旁的杨淑妃低声说几句话。阴贤妃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和。几个皇子分坐两侧,李恪沉稳,李祐漫不经心,李泰手中依旧拿着一卷书,李愔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的果核。

太子殿下与太子妃真是天作之合,本宫看着都欢喜。

可不是嘛,太子妃容止端庄,不愧是上官宰相家的千金。

本宫也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
李治一一谢过,端起酒盏敬了众人。上官荣站在他身侧,面带得体的微笑,应对从容,言语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韦贵妃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宴席散去,宾客陆续离开。
李治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回到新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上官荣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有揭。她听见脚步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李治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玉如意,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下,上官荣的面容明艳而端庄,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
李治看着她,微微一笑。

太子妃辛苦了。

殿下辛苦。
李治在她身边坐下,倒了兩杯酒,递给她一杯。

交杯酒。
上官荣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错,饮尽杯中酒。
李治放下酒杯,看着上官荣的眼睛。

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东宫的事,你多费心。孤不会亏待你的。

殿下放心,臣妾一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李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花香吹进来,吹动了他鬓边的碎发。

上官荣……

臣妾在。
李治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孤叫你荣儿,可好?
上官荣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

殿下随意。
李治笑了笑,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荣儿,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上官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矜贵,只有温和与真诚。她心中微微一动,垂下眼帘。

多谢殿下。
窗外,月色如水,洒落在东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寒的光。
远处,宰相府的方向,灯火已经渐渐熄了。
王凝华坐在荣安阁里,看着上官荣空荡荡的闺房,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周嬷嬷在一旁陪着,不敢出声劝。
刘蕴之在寿安堂里,由上官晶陪着,祖孙二人相对无言。

晶儿,你姐姐走了。
祖母,姐姐嫁得好,您该高兴才是。


高兴,祖母高兴。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上官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刘蕴之的手。
窗外,夜风拂过,梅树上的花瓣簌簌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