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第三局的广播撕裂了短暂的安宁。
我睁开眼,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
夜空低垂如墨,暴雨将至。脚下是湿滑的木质栈桥,远处矗立着废弃的灯塔,巨大的渔船侧翻在岸边,锈迹斑斑。雨滴开始零星落下,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黄衣之主。
那个从深渊爬出的古老生物,没有心跳提示,没有红光示警——他的触手无处不在。
我摸进大船内部,昏暗的光线中,一台密码机静静立在货箱旁。我刚蹲下,手指触到按键的瞬间,剧痛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
疯人院的地下室。水从墙缝渗入,漫过脚踝。恐惧。黑暗。有人在尖叫。是自己在尖叫。然后是门被踹开的巨响,手电筒的光刺入瞳孔,一个女声急促地说:“找到了,他还活着。”
“艾达……”我在剧痛中念出这个名字。
雨声把她从记忆拽回现实。我大口喘息,雨水混着冷汗从额角滑落。低头,密码机屏幕的数字在雨幕中微微闪烁。
破译进度:0%。
校准光标跳动。我的手指自动落在完美区域。
嗒。嗒。嗒。
雨声中,破译声格外清晰。
31%……47%……62%……
心跳没有响起。
但我猛然回头——湿漉漉的木板上,一截黏腻的紫色触手正从我身后半米处缓缓破土而出!
黄衣之主的触手根本没有心跳提示!
下一秒,一道暗影从甲板缝隙中升腾而起——黄衣之主现身了!
他——它——没有面孔。兜帽下只有虚无的黑暗,以及深渊本身。它抬起手臂,那根新生的触手立刻朝我抽来!
我头也不回地冲出大船。
雨幕中,我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码头边、船锚旁、废弃的推车后,到处都是触手的幼芽。黄衣之主没有追逐,他只是站在大船门口,静静“注视”我。
他在种触手。他在织一张网。
海边木屋。
我冲进门,心跳仍是一片死寂。屋内漆黑,只有漏雨的缝隙透进微光。密码机在墙角,但我的目光落在另一个地方——
窗边。
一张破旧的病床。
那不是湖景村该有的东西。
雨声中,潮水般的记忆再次涌来:
同样的病床,同样的铁栏窗。我的手被束缚带绑在床上,挣扎到手腕流血。护士在门口说:“这个病人很危险,梅斯默医生,您确定要单独与他谈话吗?”
温柔的女声回答:“他不是危险,他只是受伤了。”
脚步声。床边的椅子被拉开。一瓶清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好,埃米尔。我叫艾达。”
——轰隆!
雷声炸响,我猛地惊醒。密码机的屏幕在黑暗中散发微光,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上去了。
破译到83%时,雨声中混入了异样的窸窣。
触手。
我回头,看见一根粗壮的触手正从木屋地板缝隙中挤进来,缓慢而不可阻挡。与此同时,我的视野边缘亮起一个暗金色的轮廓——
艾达。
她被触手击中了!
“呃!”艾达的痛呼穿透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我清晰感受到她的背部被抽裂的灼痛。
“艾达!”
“别过来!他——他传送了——现在在我这里——”
我冲出木屋。
暴雨如瀑。码头的触手已经密密麻麻,黄衣之主正站在船厂门口,而他脚下的艾达正艰难地朝板区爬行。
我冲向栈桥,——雨水模糊了视线,我听见自己的喘息粗重如野兽——
钩爪弹出,扣住船厂二层的窗台,身体被猛然拉拽升空!
黄衣之主察觉到了。他抬起手臂,三根触手同时从不同方向朝我刺来——
但我更快。
落地瞬间,我翻滚,站起,横跨三步,挡在艾达身前。
触手尖端刺入我的左肩。
“啊——!”
疼痛是灼烧的,冰冷黏腻的东西钻入伤口,试图吞噬什么。我咬紧牙关,没有倒下。
“埃米尔!”艾达的声音撕裂了雨幕。
她站起来——她明明受伤了,却站起来了。她的手按住我肩上的触手,某种力量从她掌心涌出。那触手如被灼伤般收缩,退出我的身体。
移情。她把我的痛楚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你在做什么……”我哑声说。
“让你别死。”她的声音轻而坚定。
密码机破译声从远处传来,连续两阵。
双开!还活着的另外两名求生者——野人和祭司——同时破译了两台机!
最后一台。
黄衣之主终于开始认真。他不再原地召唤触手,而是本体朝我们走来,那些触手像活蛇般在他身后涌动。
“走!”我拉起艾达。
船厂二层有缺口可以跳到海崖边,那里有一台还未破译的密码机。但黄衣之主的触手封住了楼梯,我们唯一的路径是——
钩爪。
我的钩爪在刚才的救援中已经使用,还在冷却。
“还有别的路。”艾达看向船厂中央的船帆
船帆延伸到海崖上方,但帆布太高,跳过去是自杀。
除非——
“我可以把你举过去。”我说。
“什么?”
我抓住她的手臂,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奔赴是我向你来的能力,对吗?但如果目标移动……我是说,如果我锁定的是你,而你在空中……”
“我会摔死。”
“我会用钩爪接住你。”
雨声、雷声、触手破土的声音,在这一刻都遥远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雨滴沿着她的睫毛滑落,像泪,但不是泪。
钩爪冷却完毕。
“三、二、一——”
我用力将她抛过去
帆布应声断裂,但她已经借力荡向半空。几乎同时,我从船厂二楼跃下。
雨幕中,她的身影像坠落的白色飞鸟。
钩爪发射!
金属索在空中绷直,扣住一颗树。我奔向她,将她拉向自己,两人一起跌进海崖边的灌木丛。
密码机就在三米外。
“我来破译。”艾达立刻起身,尽管她的腿在发抖。
“你受伤了——”
“所以你来修会比我更慢。”她打断我,蹲在密码机前,手指开始校准。
我站在她身后,背对密码机,面向黑暗中涌动的触手群。
心跳依旧没有响起。
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密码机进度:61%……78%……93%……
当一根触手刺向艾达的后背时,我用身体撞开了它。
我被抽倒在地,左肩的伤口撕裂得更开,血混着雨水在木板上蔓延。
“埃米尔!”艾达的声音带着哭腔。
94%……97%……
——叮!
密码机破译完成。
大门通电!
与此同时,祭司的通道在大门边开启,野人在通道口焦急地吹响口哨。
“走!”我嘶声说。
艾达架起我,半拖半跑冲进通道。触手在我们身后疯狂刺击,祭司的通道迅速坍缩,截断了最后一条追击的触手。
大门。
雨小了。
我们跌跌撞撞冲出门槛,身后的黄衣之主在门边停住,化作一团消散的暗影。
他赢不了。我们逃了四个。
但我在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不是胜利,而是:
她叫我埃米尔。
我没有纠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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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的吊灯光线刺目。
我仰面躺在地毯上,呼吸很久才平复。野人和祭司已经沉默地各自散去,我们甚至没来得及交换名字。
不重要了。在这个游戏里,名字只属于求生者和监管者。
艾达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指轻轻按压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她在努力回忆什么,我知道,因为我也在做同样的事。
“刚才在湖景村……”她开口,声音迟疑,“我想起了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疯人院的走廊。我拿着病历本,你很害怕。但我告诉你,我会带你离开。”她停顿,“那是……埃米尔的记忆,还是我的?”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刚想起另一件事——真实的、属于“我”的事——但那个记忆像肥皂泡一样,触及意识的瞬间就破碎了。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感觉:有人在等我回家。
家在哪里?不知道。
邮差的狗从走廊经过,威克朝我们友好地摇了摇尾巴。我下意识绷紧身体,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那恐惧如此深重,几乎让我作呕。
“还是怕狗?”艾达轻声问。
“越来越怕了。”我盯着自己的手,“埃米尔怕狗。他小时候被狗攻击过,在疯人院又被看门犬惊吓。这些记忆……正变成我的记忆。”
沉默。
远处,园丁艾玛正默默擦拭她的工具箱。她看见我们,走过来,递给我一卷绷带。
“大厅里不会死,但伤口的记忆会保留。”她说,“缠上它,下一局会好受点。”
我接过绷带,低声说谢谢。她没走,反而在对面坐下。
“三局了。”艾玛说,“你们还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吗?”
我张了张嘴。那个音节——曾经那么熟悉的名字——此刻像沉入深海的锚,绳索断裂,再也打捞不起。
“……不记得了。”艾达替我回答了。
艾玛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多数人三局就忘了。”她顿了顿,“但你们还记得彼此。这就够了。有时候,记住一个人,比记住一百个名字更重要。”
她起身离开。
大厅的吊钟指针无声转动。我不知道现在是几点,甚至不知道这是第几天。时间在这里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只有倒计时的钟声。
“第四局快了吧。”我说。
“嗯。”
“下一张地图会是什么?下一个监管者是谁?”
“不知道。”艾达侧过头看我,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不管是谁,我们都会一起赢。”
这不是疑问句。
我低头,看见自己左肩上缠绕的绷带。绷带下没有伤口——大厅治愈了肉体,但记忆的伤疤还在。那一处被触手贯穿的位置,皮肤依然隐约作痛。
就像埃米尔记忆里被束缚带勒出旧伤的手腕。
就像心理学家记忆里为病人挡下攻击时留下的疤。
这些不属于我们的伤口,正在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我闭上眼,听见雨声还在耳边回响。湖景村的暴雨停了,但下一局的风雪、雾汽、月色,已经在倒计时中悄然逼近。
不知道那时,我还会记得多少。
不知道那时,我们还能叫出彼此的名字吗。
威克不知何时又溜达到附近,趴在壁炉边打盹。邮差在角落轻声唤它,它只是懒洋洋地摇摇尾巴。
我的胃部猛然抽搐。
不是因为厌恶。
是恐惧。
是埃米尔刻进骨髓里的恐惧,正从我自己的神经末梢蔓延。
——但我不再抵抗它了。
我任由它流过血管,流进心脏,然后在那里转化为另一种东西。
也许是勇气。
也许是执念。
钟声响起。
第四局的广播从穹顶降下,那非男非女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第四局游戏即将开始。地图:月亮河公园。监管者:雕刻家。倒计时:10…9…8…”
我站起来。
艾达也站起来。
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的眼睛。
白光吞没大厅的前一秒,我看见她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不是心理学家对病患的认可。
那是我的伙伴对我的承诺。
不管走多远,不管忘记多少——
只要我们还在同一场游戏里,就没有人能让我们分开。
月亮河公园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
过山车的轨道如蛇般蜿蜒。
远处,雕刻家的轮椅缓缓碾过碎石。
第四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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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我不是云玩家!!!!!一切改动都是为了剧情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