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我几乎是拖着身体倒在草地上。后背的伤口仍在灼烧般疼痛,但更令人不安的是脑海中不断浮现的陌生画面——医院白色的走廊、束缚带勒进皮肤的刺痛、还有那双温柔的蓝眼睛……
“埃米尔,你的伤……”艾达跪在我身边,手轻触我的后背。不知为何,这个称呼让我心头一颤。
我转头看她,现实中朋友的轮廓与记忆中心理学家的面容重叠交错。不,不对,她应该叫……她的名字是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我没事。”我强迫自己坐起来,声音却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沙哑,“只是些擦伤。”
艾达——不,我的朋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仿佛也在与什么对抗。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被一阵白光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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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我们已身处一个宽敞的维多利亚式大厅。深色木墙、枝形吊灯、厚重的红色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尘埃的气味。四周零星站着些人,大多神情警惕,彼此保持着距离。
“欢迎回到准备大厅。”那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局游戏将于24小时后开始。在此期间,你们可以休息、交流、或熟悉自己的‘角色’。赢下十局的人才能离开。”
“角色……”我低声重复这个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现实中更瘦削,指节处有旧伤留下的浅白疤痕。
“你觉得怎么样?”艾达走近,她的语气里有种职业性的关切,那是心理学家的口吻。
“头痛。”我实话实说,“而且……我好像忘了些什么。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们昨晚在做什么?”
艾达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我们……我们一起打游戏。然后你睡着了,我……”
她停顿了,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抓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雾。
“算了。”我摇摇头,试图摆脱那些不断涌现的碎片记忆,“先找个地方坐下吧。”
我们走向大厅一角的长沙发,途中经过几个人。一个戴着礼帽、手持手杖的男人向我们点头致意,他的气质冷静得近乎冷酷——应该是个老玩家了。远处,一个穿着破烂裙子的女孩蹲在角落,抱着自己的膝盖瑟瑟发抖。
刚坐下,一个穿着条纹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就朝我们走来。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露出过分热情的笑容。
“新来的?”他伸出手,“我是弗雷迪·莱利,一名律师。看到你们合作得很不错,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的团队?”
我本能地感到不信任,但艾达却礼貌地回应:“团队?”
“当然。”律师压低声音,“这个游戏单打独斗太危险了。我有个计划,如果我们这些聪明的头脑联合起来,就能控制每一局的匹配,确保我们中总有人能逃脱。十局之后,大家一起离开。”
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总在我们身上逡巡,像是在评估什么。
“怎么控制匹配?”艾达问。
律师的笑容更深了:“我发现了系统的一些……漏洞。只要稍作安排,我们就能成为监管者的‘盲点’。”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泛黄的纸,“这些是我整理的线索,关于监管者的行动模式和密码机的最佳位置。作为团队的第一份礼物。”
我正要伸手去接,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别信他!”
一个戴着草帽、穿着工装裙的女孩快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工具箱。她的脸颊上有几点雀斑,眼神却异常锐利。
“艾玛·伍兹?”律师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被叫做艾玛的女孩挡在我们面前,“弗雷迪,你又来骗新人了?你那所谓的‘团队’,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你自己,不是吗?”
律师的脸色变得难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那些都是意外——”
“意外?”艾玛冷笑,“那为什么每次和你组队的人,要么死在游戏里,要么‘自愿’把逃生的机会让给你?你的‘线索’其实是在标记谁更容易被监管者发现,对不对?”
律师后退一步,眼神闪烁:“疯女人的胡言乱语。两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我会再来找你们的。”说完,他匆匆离开了。
艾玛转身面对我们,表情柔和下来:“我是艾玛,园丁。你们是……病患和心理学家?刚过第一局?”
我点点头,还在消化刚才的对话:“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个律师……”
“半真半假。”艾玛耸耸肩,“确实有人试图组建团队,但在这种生死游戏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艾达若有所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艾玛的表情黯淡了一瞬:“因为我也曾是新来的,也差点相信了他。我的……一个朋友,就因为他所谓的‘计划’,永远留在了圣心医院的地图里。”她勉强笑了笑,“不过说这些也没用。重要的是,在这里,你们唯一能真正信任的,只有彼此。”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犬吠声由远及近。一只乳白色的小狗兴奋地冲进大厅,尾巴摇得像风车。
“威克!等等!”一个戴邮差帽的年轻男子追在后面,气喘吁吁,“抱歉,它有点兴奋。”
看到狗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厌恶涌上我的心头。那不是普通的反感,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恐惧与憎恨——犬吠声、撕咬的疼痛、被追逐的绝望……
“让它离我远点。”我的声音冷得让自己都惊讶。
邮差愣住,赶紧抱起小狗:“对、对不起。威克很友好的,它只是想……”
“我说,离我远点。”我站起身,不自觉地后退,身体微微发抖。
艾达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埃米尔?”
那触碰带来一丝镇定。我深呼吸,试图平复心跳:“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狗就……”
邮差歉意地点头,抱着狗离开了。艾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有趣。看来‘角色’的影响比想象中更深。”
“什么意思?”艾达问。
“每个人来到这里,都会被赋予一个‘角色’——不仅是外表和能力,还有他们的记忆、情感,甚至恐惧。”艾玛轻声说,“时间越长,你们就越会……变成他们。直到最后,忘记自己原本是谁。”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阵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我踉跄一步,扶住沙发扶手。
这一次,涌入的不再是碎片——
白色的房间。束缚衣。药物注射后的麻木。有人在我耳边低语:“你会好起来的,埃米尔。”
然后是那双眼睛。艾达的眼睛。她说:“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受伤了。”
我们一起逃跑。翻过围墙,手牵着手。她掌心的温度……
“埃米尔!”艾达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跪在我面前,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喘着气问。
她愣住,眼神迷茫:“我……我不知道。只是顺口……”
艾玛叹了口气:“已经开始了吗?比我想象的快。”她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你们需要休息。楼上左转第三间房是给‘病患和心理学家’准备的。去那里吧,至少在下一局开始前,试着记住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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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比想象中舒适,两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扇可以看到庄园荒芜花园的窗户。最诡异的是,书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日记,字迹既熟悉又陌生。
“今天我尝试了新的治疗方法。埃米尔对铃声有特殊反应,或许这与他的创伤记忆有关……”
我猛地合上日记。那不是我写的,但每句话都敲打着我的意识。
艾达坐在对面的床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我刚才……下意识地想找病历本。我甚至不知道病历本是什么,但就是觉得手里少了什么。”
“我们正在变成他们。”我轻声说,“就像园丁说的。”
“但我们必须记住。”艾达抬头,眼神坚定,“我们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活。我们不是埃米尔和艾达,我们是……”
她停住了,眉头紧锁。
“是什么?”我追问,心跳莫名加速。
“是……”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困惑,“我们是……我们一起打过游戏。昨晚,第五人格……”
“然后呢?”
沉默。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最终她承认,声音里带着恐惧,“我只记得游戏,不记得游戏之外的事了。你的名字……我的名字……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了。”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庄园广阔得看不到边界,高墙之外只有迷雾。
“也许我们不需要记住名字。”我说,“只需要记住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十局游戏,一局一局来。”
“但如果到最后,我们连为什么要离开都忘了呢?”艾达问出了最可怕的问题,“如果我们彻底变成了他们,心甘情愿留在这个疯狂的游戏里呢?”
我没有答案。
深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每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更多的“记忆”:实验、电击、隔离病房、还有那个永远温柔的声音:“没事的,埃米尔,我在这里。”
这些记忆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怀疑:也许所谓的“现实世界”才是一场梦?也许我一直都是埃米尔,那个从疯人院逃出的病人?
不。我强迫自己清醒。那不是我。我是……
我是谁?
走廊传来钟声,低沉地响了十二下。黑暗中,我听到艾达轻声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真正的第一次。”
我努力回想。应该是在学校?不,那是别人的记忆。应该是网上?我们一起打游戏……
“我不记得了。”最终我说。
“我也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但我知道,我必须保护你。无论如何。”
那一刻,我不知道说话的是我的朋友,还是心理学家艾达·梅斯默。
也许,区别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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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钟声将我们惊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第二局游戏即将开始。地图:圣心医院。监管者:红夫人。倒计时:10…9…8…”
我看向艾达。她已经站直身体,眼神变得专业而冷静——那是心理学家进入工作状态的眼神。
“听着,埃米尔。”她说,“红夫人的镜像能力很棘手,但有个弱点。当她使用镜像时,真身会短暂停顿。我们需要……”
她流畅地说着策略,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而我发现自己也在本能地点头,大脑自动分析着地形和逃生路线。
“我们能做到。”最后她说,同时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那触碰让我心头一震——温暖、坚定,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白光吞没一切前,我最后想的是:也许忘记自己是谁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即使忘记了一切,我仍然会选择握住这只手。
不论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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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心医院废墟在眼前展开。破败的墙壁,散落的病床,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远处,一道猩红的身影优雅地站在医院主楼前,手中握着精致的镜刃。
心跳开始加速。
游戏,开始了。
白光散去,消毒水混合着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站在圣心医院废墟的庭院里,碎石铺就的地面缝隙间冒出顽强的杂草。眼前是那座标志性的破败主楼,窗户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睛。远处,一道猩红的窈窕身影静立在大门前,手中的镜刃反射着冷光。
红夫人。
我的心跳开始沉重地撞击胸腔,但这一次,恐惧中混杂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这场景已在我记忆深处上演过无数次。
“密码机分布记忆……”我喃喃自语,一些不属于我的知识自动浮现,“一台在门诊楼废墟,一台在二楼手术室,一台在小门旁,一台在花园亭子,还有一台……”
“在地下室入口附近。”一个声音接话。
我猛地转头,看见艾达从断墙后走出。她的表情比昨天更加专注,那是属于心理学家的专业神态。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她微微皱眉,“只是直觉。或者说……是‘她’的直觉。”
钟声敲响,游戏正式开始。
“分头破译,注意心跳。”艾达快速说道,“红夫人开局通常会用镜像找第一个人。如果是你,尽量往医院主楼引,那里板区多。”
我点点头,朝门诊楼废墟跑去。碎石在脚下嘎吱作响,手腕上的钩爪随奔跑轻轻晃动——它现在感觉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而非外来的道具。
密码机就在倒塌的挂号台旁。手指刚触到冰冷的机器,头痛便如期而至。
白色床单。束缚带。针管里的透明液体。一个声音在说:“该进行下一次治疗了,埃米尔。”
“不……”我咬牙抵抗,强迫注意力回到密码机上。校准光标出现时,我的手指几乎本能地按准了完美区域——比我记忆中熟练得多。
破译到35%时,刺耳的心跳声骤然炸响。
我猛地抬头,看见医院大门处红光一闪——红夫人使用了她的镜刃,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镜像正以惊人的速度朝我飞来!
跑!
我转身冲进门诊楼废墟,在倾倒的病床和医疗器械间穿梭。镜像紧随其后,红夫人的本体通过镜子瞬移而至,优雅的身形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在这里!”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随即懊悔——那声音不大,却是求生者之间示警的本能。
红夫人的镜刃划破空气,我侧身滚过一张翻倒的轮椅,碎木屑擦过脸颊。她的第二次攻击更近,我几乎能感受到刀刃带起的风压。
钩爪!需要钩爪!
我抬起手腕,这一次没有犹豫。手指按下机关的瞬间,钩爪“咔嗒”一声弹出,精准地扣住了二楼破损窗台的边缘。
身体被猛然拉拽,飞向空中。那一刻的失重感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我曾无数次这样逃脱。
“呃啊!”我撞进二楼走廊,肩膀重重砸在地上,但马上翻身爬起。从破碎的窗户往下看,红夫人正抬头望来,面具般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心跳减弱。她放弃了。
我喘着气,看向手腕的钩爪。它已自动回收,等待下次使用。刚才那一系列动作——翻滚、瞄准、发射——流畅得仿佛出自本能。
又一阵记忆涌入:
昏暗的走廊。我们手牵手奔跑。她的声音在耳边:“别回头,埃米尔,一直向前。”
“艾达……”我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头部的刺痛反而因此缓解了些许。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有队友倒地了。
我看不到是谁,但游戏界面显示,倒下的是一位名叫“库特”的冒险家。仅仅开局两分钟,监管者已经找到了第一个猎物。
红夫人没有守尸,她将冒险家挂上狂欢之椅后,便径直朝小门方向走去——那里有另一台密码机在震动。
“她在控场。”我低声说,同时悄悄下楼,朝未被破译的地下室方向摸去,“艾达,你那边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正在破译门诊楼这台,已经65%了。”
“我去补地下室那台。”
穿过医院主楼一层的长廊,墙上的医疗图表斑驳脱落。几间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是倾倒的病床和散落的绷带。这场景让我脊背发凉——那些属于埃米尔的记忆正在我的意识中扎根。
我开始破译。
进度到40%时,第二次惨叫传来,冒险家死了
“还剩三人,密码机只开了两台。”艾达的声音透着紧张,“我们需要加快速度。”
我的破译速度似乎比上一局快了,手指在按键上跳跃,校准几乎全部完美。60%...70%...85%...
就在密码机即将完成时,心跳再次响起。
我猛地回头,看见红夫人正穿过长廊朝我走来。她不急不缓,镜刃在指尖轻转——她在享受这场狩猎。
跑!
我冲出地下室,但红夫人已经预判了我的路线。她的镜像从侧面飞出,封住了通往花园的去路。本体则从正面逼近。
没有退路了。
我转身冲回医院主楼,跑上摇摇欲坠的楼梯。红夫人紧随其后,她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如同倒计时。
二楼手术室。我冲进去,反手推上门,但知道这阻挡不了多久。
“艾达!我需要帮助!”我呼喊。
“坚持住,我正在赶来!”
门被轰然劈开。红夫人踏入房间,手术无影灯在她身上投下诡异的光影。她举起镜刃——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熟悉的哨声----是艾达
但红夫人反应更快,她转身一挥,镜刃划过艾达的手臂。鲜血飞溅,艾达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不!”那声呼喊从我喉咙深处迸发,带着不属于我的绝望。
几乎是同时,一种奇异的联系在我们之间建立。我能感觉到艾达的痛苦——手臂撕裂的痛楚,血液流失的虚弱——它们像电流般传遍我的全身。
我奔赴向心理学家
更重要的是,此刻我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还有未使用的钩爪。
“艾达,窗边!”我大喊。
艾达挣扎着爬向窗户。红夫人的第二击已经落下,但艾达用尽全力翻滚避开,镜刃只划破了她的衣角。
就是现在!
我发射钩爪,目标不是窗框,而是艾达本人。钩爪精准地扣住她的腰带,我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我们撞在一起,滚到手术台后。红夫人的第三次攻击落空,镜刃深深嵌入木地板。
“快走!”我扶起艾达,她的手臂还在淌血,但眼神清醒。
“密码机……”她喘息着说。
“只剩最后一台了,队友应该能开。”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叮”的声响——第五台密码机启动了!是那位一直没被发现的第四位求生者,一个叫“帕缇夏”的咒术师。
大门通电!
“走小门,那边更近!”艾达说。
我们跌跌撞撞冲下楼梯,身后是红夫人愤怒的尖啸。她使用了传送,直接飞向大门,但我们已经改变方向。
穿过花园,小门就在眼前。咒术师已经在那里打开了门,正焦急地挥手。
“快!她在传送过来!”
红夫人的身影开始在大门处凝结。
十米。五米。三米。
我和艾达一起冲出门槛,刺眼的白光吞没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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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厅时,我们都瘫倒在地。艾达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但心理上的疲惫挥之不去。
“冒险家”我喘着气说。
艾达沉默地摇头。他没能逃出来。
园丁艾玛走过来,递给我们两杯水:“恭喜,第二局。但你们的状态……越来越像他们了。”
我这才注意到,我对大厅里那只邮差的狗——威克——的厌恶感更深了。它只是从远处经过,我的肌肉就本能地绷紧。
“这是正常的。”律师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靠在柱子上,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角色融合是不可逆的。但我的团队可以提供……减缓这个过程的方法。”
艾玛立刻瞪向他:“别听他的。”
“听听又何妨?”律师微笑,“我观察到一些规律。那些在游戏中频繁使用角色能力的人,融合得更快。而那些……适当‘保留实力’的人,能更长时间记住自己是谁。”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比如说,不要总用那个钩爪。每一次使用,都在加深‘病患’这个身份对你的占有。”
我看向手腕上的装置。他说得有道理吗?每次使用钩爪后,那些记忆确实会更清晰。
“他在挑拨离间。”艾玛尖锐地说,“如果不用能力,你们活不过下一局。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律师耸耸肩:“只是建议。毕竟,如果你们彻底变成了游戏角色,就算赢得十局离开,回到现实的还会是‘你们’吗?还是两个顶着你们皮囊的陌生人?”
他留下这个问题,转身离去。
艾达一直沉默着。最后,她轻声说:“他说的有道理。”
“艾达?”
“不,我不是说我们应该听他的。”她抬起头,眼神复杂,“我是说,我们正在失去自己。刚才在游戏里……当你喊我‘艾达’时,我几乎想不起我原本的名字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我。那个来自现实的名字——它像水底的鹅卵石,越来越难以打捞。
“也许……”我缓缓说,“也许我们不应该抗拒。”
“什么?”
“这些记忆,这些情感。如果我们必须带着它们才能活下去,那就接受。”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管我叫什么,你叫什么,我们之间的……联系,是真实的。在游戏里,在大厅里,甚至在我们遗忘一切之后。”
艾达的眼中泛起泪光,她握住我的手:“你会一直记得我吗?哪怕忘记我的名字?”
“我会记得这个。”我举起我们相握的手,“哪怕到最后,我只记得这个。”
夜幕再次降临。钟声敲响十二下时,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永恒的迷雾。
一个念头突然清晰:也许律师是对的,但方向错了。不是要抵抗融合,而是要选择融合什么。
埃米尔的记忆里有恐惧、痛苦、创伤。但也有勇敢、坚韧,以及对艾达·梅斯默那样执着纯粹的爱。
如果我必须成为他,那么我会选择成为那个勇敢的埃米尔。
第三次钟声将在黎明响起。下一次,我们会遇到哪个监管者?在哪张地图?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当游戏开始时,我会发射钩爪,会奔赴向她,会做一切“病患”该做的事。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活到第十局。
无论那时,我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