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月末，秋意渐深。满城红枫皆染上近乎灰白的颜色，显得枯败荒寂。

临霜降，树木都快秃了，只剩孤零零的几片仍在苟延残喘。

有一片撑不住凉风催抖了几下，还是可怜飘落，刚好掉在郁川华的头顶。

章拂煦抬手摘去，将其碾碎慢慢撒开，微微笑道：“长高了。”

郁川华提下嘴角，依旧不爱做太多表情，却藏不住眼睛里明晃晃的亮光，语调上扬：“嗯，已经比你高半个头了。”

章拂煦立马夸赞一句好厉害。

两人初见还是平视，才历经三月，他便要仰头看他了。小道士眉眼舒展，长开后的五官愈加深邃，端的是玉树临风，俊朗无双。

只可惜他那师父依旧是下落不明。

窗外阳光莫名柔和，章拂煦心念一动，说：“每年的这时候有卖那霜打的柿子，听闻特别甜，我们也去买些尝尝？”

郁川华自然应允，同他走到大门边，向冯叔报备。

冯叔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说，有什么东西让他去买便好，不必劳烦二少爷亲自跑腿。

“我们已宅家数日，该出门活动活动筋骨啦。带小道士逛逛街，买点喜欢的东西。”

可其实上次出门买的都是章拂煦自己喜欢的，郁川华对凡尘俗物压根不感兴趣。

冯叔心底清地愎诽两句，见坳他不过，只能道出实情。

原来，弱水城闹瘟疫了。

前几日有人得了奇怪的病，身上奇痒无比，并且伴随阵痛，发烧，呕吐等症状，镇上有名的大夫开了几服药也未完全治好。后来接二连三的又有许多人中招，才开始重视起来，一时人心惶惶。

“没有传染性，朝廷派人调查过，死者生前没有接触。但一直找不到相同点，现在大家都不敢随意出门。”

章拂煦略一思忖，叹了声气，向郁川华道：“抱歉，欠你的柿子来年再还咯。偏我来时不逢春啊，那我们去慰问一下灾民吧，提升我的名声。”

郁川华自然答好。

冯叔：……

?我意思只是不能买柿子吗？！

三千街的乞丐是从半年前其他地方渡来的。附近城市突然闹饥荒，弱水城便成了救命稻草。但朝廷发的赠灾粮迟迟不到，这些时日都是县令夫人李氏亲自施粥给乞丐。即使眼下人人自保，她也未曾断过这些人的口粮。

“县令夫人李氏，乐善好施，给那位老婆婆的粥，似乎要比他人多些呢。”章拂煦拢了下戴着的帷帽，歪头低声密谋，“当今的皇帝老儿我还蛮熟悉的，他眼光不错，手下的人不该连发赠灾粮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有猫腻。除非……”

“除非有人不仅私吞银两，还装好人骗取信任，一举两得。”郁川华接过话头，视线在排队于街道两边的人身上仔细扫过，眨眨眼，脸色陡然变得难看。“这些人，都会死。”

章拂煦安静了半响，轻声问道：“你要救他们吗？”

“自然要……”郁川华停住话，沉默了。

是啊，这些人曾经非亲非故造谣章拂煦，那章拂煦何必非亲非故地救他们。

毕竟流言蜚语是会杀死一个人的，章二公子只是恰好有钱有冯叔，可以聊以自慰罢了。

郁川华艰难开口：“你……别生气。”

章拂煦噗嗤一笑：“好啦好啦，本公子大人有大量，才不计较这些愚民。嗯……你还年轻，多行善积德运气好，找你师父便顺利些——答应陪你的，我不委屈，我看你行侠仗义怪有成就感的。不愧是我养的崽，品德高尚，帅气逼人哈哈哈哈哈。”

郁川华：……

两人心照不宣地先去找那老婆婆。一件案子的疑点往往便是突破点，李氏和老婆婆之间究竟有什么过往？

老婆婆领完粥后就缩在不远处的角落，神智不太清楚，总是喝漏嘴，又怕浪费的拿手兜着舔干净，时不时嘟囔两句听不懂的话。

章拂煦凑到她跟前，俯下身咬字清晰慢慢问道：“婆婆，你想要什么啊?”

老婆婆闻言僵住了，抖着手抽搐，忽然落泪哽咽：“囡囡，我要我的囡囡……囡囡，我的囡囡啊……”

郁川华偏开头，拉拉章拂煦的袖子小声说：“她会死。”

“问问小花苑有没有她孙女的消息。”章拂煦立直身，冷淡地瞥了眼李氏，“粥有问题，我们也去讨一碗。”

李氏的贴身丫鬟正勤劳地低头舀粥，忽然眼前出现一只白净的手，一只看起来从没有干过活的手，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白里透红的健康——谁家乞丐过得这么好？

丫鬟不耐烦地赶人：“你怎么好意思要啊！”

章拂煦“啧”了一声，“我是落魄贵公子，刚好用完盘缠没钱吃饭，真的很饿，姑娘你就行行好嘛。”

丫鬟扭头告状：“夫人！有人胡搅蛮缠抢白食！”

李氏客客气气地赶人：“这位落魄贵公子，我们条件有限，粥里什么也没放，寡淡无味的很，恐怕你喝不习惯。”

言下之意就是你连喝这碗垃圾的勇气估计都没有，少来添乱。

章拂煦言笑晏晏：“不一定，我有一位朋友夸你煮的粥别有一番风味哦。嗯，或许你也认识她，她叫……田倩。”

“……”李氏的手松开了舀粥的铁勺。“哐当”一声响，她的眼眶迅速红了，里面盛着泪花。

“公子说错了，她……没喝过我的粥，不过她做的桂花糕，倒是我年年缠着要吃。”李氏仰头对着章拂煦勉强笑道，眼泪滑过鬓角，打湿了那里别的一朵桂花。

如今却再也吃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