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举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拜帖、请柬、登门拜访的人,一拨接一拨。我应付了半个月,才算把那些应酬应付完,腾出手来准备进京的事。
可有一件事,比进京更急。
墨兰的婚事。
这日傍晚,我刚从书房出来,就见阿蔻急匆匆跑来。
“少爷,老太太请您去寿安堂,说有要紧事商议。”
我心里一动,跟着她往寿安堂去。
进了正堂,才发现屋里坐满了人。
祖母坐在上首,旁边是盛紘。大娘子坐在左下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什么情绪。林噙霜坐在右下首,穿着得体,举止端庄,只是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墨兰不在。
我请了安,在末席坐下。
祖母看了众人一眼,开口道:“今日叫你们来,是为墨姐儿的婚事。”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噙霜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大娘子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
祖母继续道:“前几日,勇毅侯府那边来了信。世子爷给墨姐儿说了一门亲。”
我心里一跳。
“男方是勇毅侯府旁支的嫡子,姓徐,单名一个珩字。今年十八,读书人,已经是秀才了。他父亲在工部任员外郎,母亲是顺天府尹家的姑娘。门第清贵,人口简单。”
祖母说完,目光落在林噙霜脸上。
“你觉得如何?”
林噙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太激动了。
勇毅侯府的旁支——那是侯府的亲戚。工部员外郎是从五品,顺天府尹是正三品。这门亲事,比她们母女从前敢想的任何亲事都要好。
盛紘捻着胡须,点点头:“徐家倒是好人家。只是……”他看向祖母,“徐珩是嫡出还是庶出?”
“嫡出。”祖母道,“他母亲生了三个儿子,他是老二。长子已经娶亲,是礼部侍郎家的姑娘。”
盛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娘子忽然开口:“老太太,这门亲事是好,可徐家那边……能看上咱们墨姐儿吗?毕竟墨姐儿是……”
她没说下去。
可谁都听出来了。
墨姐儿是庶出。
林噙霜的脸色白了白。
祖母看了王氏一眼,淡淡道:“世子爷亲自做的媒。他既开口,自然是徐家那边点了头的。”
大娘子的脸色也变了变,讪讪地没再说话。
祖母又看向林噙霜:“你若有顾虑,只管说。”
林噙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祖母深深福了一福。
“老太太做主就是。媳妇……媳妇没有二话。”
祖母点点头,目光转向我。
“枫哥儿,你怎么看?”
我站起身。
“回祖母,孙儿只想知道一件事——徐珩这个人,人品如何?可肯上进?”
祖母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问得好。”她道,“世子爷信上写了,徐珩十四岁中了秀才,读书刻苦,从不流连烟花之地。他院子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一心想等娶了正妻再说。”
林噙霜的眼睛亮了。
我心里也有了数。
“祖母,”我道,“孙儿以为,这门亲事可做。”
祖母点点头,又看向盛紘。
盛紘捻须道:“老太太看准的,自然错不了。只是……”他顿了顿,“墨兰是庶女,嫁进徐家,会不会受委屈?”
这话倒是出乎我意料。
盛紘这个父亲,平日里对墨兰不过淡淡的,此刻倒问起这个来。
祖母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世子爷说了,徐家那边是嫡次子,不用承继家业,媳妇受不受婆家重视,全看娘家的本事。咱们枫哥儿是举人,明年中了进士,墨姐儿在婆家就站得住。”
盛紘点点头,不再说话。
议定了亲事,众人散去。
我陪着林噙霜往林栖阁走,一路上她都没说话。
直到进了院门,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枫儿,”她的声音有些抖,“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勇毅侯府的亲戚……工部员外郎家的嫡子……”林噙霜喃喃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墨兰……墨兰真的要嫁那么好了?”
我握紧她的手。
“母亲,我说过的。墨兰会嫁得好,您会得诰命。我说到做到。”
林噙霜看着我,泪流满面,却笑着点了点头。
那一夜,林栖阁的灯又亮到很晚。
墨兰被叫到母亲屋里,母女俩说了半宿的话。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墨兰来找我时,眼眶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哥哥,”她说,“谢谢你。”
我揉揉她的头。
“往后好好过日子。嫁了人,就别总掐尖要强了。有事就给哥哥写信。”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三个月后,徐家来下聘。
聘礼整整齐齐摆了三十六抬,从府门口一直排到正堂。林噙霜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眼眶红了又红。
墨兰的婚期定在次年三月。
那是我进京赶考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