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风衣下摆还燃着零星火苗,被雨水一浇,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雾又开始聚拢了,比刚才的更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一点点吞噬着脚下的草地、远处的树林,最后就连那座黑塔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的童谣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孩童稚嫩的嗓音,而是无数道重叠在一起的、沙哑又空洞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哭着喊娘找奶奶,
灯台底下白骨埋……”
我攥着手里燃烧的布条,火焰在雨雾中忽明忽暗,勉强撑起一小片光亮。指尖触到了怀里的《雾塔纪闻》,书页被雨水打湿,泛黄的纸页皱缩起来,那些用指甲刻在心底的字迹,此刻在脑海里疯狂翻涌——勿听童谣,童谣是索;雾里无生,生者皆影。
刚才那一下嘶吼,不过是暂时逼退了它,根本没有彻底毁掉那团雾影。
我不敢停留,拖着被藤蔓勒得生疼的腿,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狂奔。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后背却始终泛着一股寒意,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一步不离。我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越来越黏,每跑一步,都像是要被拽进地底。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此刻的木屋,比刚才更加诡异。原本剥落的墙皮,竟慢慢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一样顺着木板纹路往下流;破旧的窗玻璃上,映出密密麻麻的小脑袋,那些都是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睛漆黑,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我。
那首变调的童谣,正是从木屋里传出来的。
“小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割掉耳朵挖掉眼,
红布裹着埋进宅……”
我停下脚步,攥紧了手中的打火机,火焰已经快要熄灭。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这雾、这塔、这童谣,根本就是一个闭环,我从踏进这片雾林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与其被活活拖进塔底变成白骨,不如闯进去,看看这一切的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了木屋的门。
门轴发出比刚才更刺耳的吱呀声,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腥甜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屋子却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掉了腿的木桌,而在屋子正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龛,龛里面没有佛像,只放着一本残破的线装书,还有一盏和塔里一模一样的、燃着幽绿火焰的油灯。
油灯下,坐着一个小女孩。
还是刚才那个穿蓝布衫的孩子,只是此刻她不再抱着布偶,而是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脸,双手放在木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嘴里反复唱着那首恐怖的童谣。
“你到底是谁?”我举着快要熄灭的火焰,声音忍不住发抖,却还是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步。
小女孩停下了歌声,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都是漆黑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向木龛里的那本线装书。
我心头一动,慢慢的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书。书页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发脆,封面上写着四个模糊的字:雾塔童记。
翻开书页,里面的字迹和《雾塔纪闻》如出一辙,只是记载的,是这片雾林和黑塔真正的秘密。
原来,几十年前,这里是一个偏僻的村落,村里有个爱唱童谣的小女孩,名叫阿雾。她天生眼盲,却有着一副极好听的嗓子,每天坐在村口,唱着自己编的童谣。可村里的人却说她是不祥之人,说她的歌声会招来灾祸,最后在一个大雾天,把她活活封在了村后的塔里,当成祭品,埋在了灯台之下。
阿雾临死前,一遍一遍唱着自己编的童谣,怨气不散,化作雾影,困住了整个村子。所有参与害死她的人,全都被困在这片雾林里,一遍遍重复着死亡的场景,变成了影子,跟着她一起唱童谣,引诱路过的人走进塔里,成为新的祭品,填补灯台下的白骨。
而那些童谣,每一句,都是她临死前的遭遇。
小老鼠,是偷偷跑进塔给她送油吃的同伴,被村民发现,活活打死,埋在了灯台下;
小白兔,是她养的小兔子,被人割掉了耳朵挖掉了眼睛,裹进红布埋在了屋院里;
而最后那首野孩子,爬塔来,是她对所有闯入者的诅咒。
看到这里,我浑身冰凉,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冒险,不过是踏入了一场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毒诅咒。那所谓的“止歌焚影”,不过是阿雾故意留下的假象,她根本没想让我走,她只是想看着我挣扎,看着我最后沦为她的祭品。
“歌……还没唱完……”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响起,轻飘飘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狠戾。屋子里的幽绿灯火猛地暴涨,窗外的雾瞬间涌进屋里,无数道模糊的影子从雾里钻出来,围在我身边,都是当年村里人的模样,一个个面无表情,跟着阿雾一起,唱起了那首最恐怖的童谣:
“野孩子,爬塔来,
摸着黑,踩着白,
手指断,脚趾落,
塔下白骨排成排……”
影子们慢慢朝我逼近,冰冷的气息贴在了我的皮肤上,像是无数只手,要把我拽向地底。我手里的火焰彻底熄灭,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整个木屋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被逼到墙角,再也无路可退。
突然,我摸到背后的木板是空的,指尖传来一阵松动的触感。我疯了一样用手抠着木板,指甲缝里渗出血丝,终于撬开了一块松动的木板,后面是一条黑漆漆的、狭窄的暗道,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淡淡的泥土味。
这是阿雾当年藏起来的暗道,也是唯一的生路。
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爬行,耳边的童谣声越来越响,像是就在身后追赶。我能感觉到,那些影子已经扑到了暗道口,冰冷的指尖擦过我的脚踝,吓得我拼命往前爬。
暗道的尽头,是黑塔的塔底。
这里没有灯,只有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脚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密密麻麻的碎骨,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脆响。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到塔底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坑,坑里堆满了白骨,而在白骨堆的最上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偶,布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嘴角咧着诡异的笑。
那是阿雾的布偶,也是她怨气的根源。
童谣声在塔底炸开,无数道雾影从四面八方涌来,阿雾就站在白骨堆上,静静地看着我,漆黑的眼眶里,流出两行黑色的血泪。
“留下来……陪我唱歌……”
我看着那只布偶,突然明白了。
要想彻底结束这一切,不是止歌,而是毁掉这承载着所有怨气的布偶。
我咬紧牙关,不顾脚下的刺骨寒意,踩着白骨冲向石坑,伸手去抓那只布偶。阿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雾影瞬间缠上我的身体,勒得我喘不过气,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可我还是死死抓住布偶,摸出怀里最后的打火机,颤抖着点燃了布偶的衣角。
火焰瞬间窜起,布偶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弥漫开来。
阿雾的身影在火焰中扭曲、挣扎,发出凄厉的哭喊,那些围过来的雾影,也在火焰中一点点消散,耳边的童谣声,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
缠在我身上的雾气慢慢散去,脚下的白骨不再冰冷,塔底的黑暗,渐渐被光亮驱散。
我瘫坐在白骨堆旁,看着布偶烧成灰烬,浑身脱力,再也动不了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
阳光透过塔窗照进来,驱散了所有的雾,空气中的腥甜和腐臭味消失不见,只剩下淡淡的泥土气息。我挣扎着爬出塔底,黑塔依旧立在那里,却没了往日的诡异,塔尖的黑色羽毛,在阳光下化作飞絮,消散在空中。
我踉跄着走出雾林,回到了熟悉的公路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我回到家,脱下沾满泥土和血迹的风衣,从口袋里,掉出了一块小小的、烧焦的布片。
布片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白兔。
而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熟悉的童谣声,顺着风,飘进了我的窗户: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我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雾色朦胧,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小身影,站在雾里,朝着我,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
原来,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冒险,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
诅咒,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