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被揉碎的银线,黏在我的风衣上,黏腻得像某种凝固的恐惧。我攥着那张泛黄的羊皮纸地图,指节泛白——地图边缘画着一座歪歪扭扭的黑塔,塔尖插着一支残破的羽毛,下方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雾起时,勿听童谣。”
可是,我已经听见了。
风裹着细碎的歌声,从塔林的方向飘过来,软乎乎的,像是孩童舌尖舔过糖果,却淬着冰一样的冷。我停下脚步,后背紧贴着湿冷的石碑,听那声音绕着碑顶的兽首盘旋: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哭着喊娘找奶奶,
灯台底下白骨埋……”
歌声断了,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我猛地回头,雾不知何时漫了过来,将身后的塔林裹成一团模糊的灰影。方才还清晰可见的石碑,此刻只剩模糊的轮廓,连雨丝落在上面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我叫林野,是个靠写冒险故事谋生的人。三天前,我在旧书摊淘到这本《雾塔纪闻》,扉页上留着一行娟秀却潦草的字迹:“若见歪塔黑羽,勿往,勿听。”可我偏是不信邪,总觉得这是个能写出爆款故事的好题材,却忘了冒险故事里最忌讳的,是主动往陷阱里跳。
脚下的泥土突然陷了下去,我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树皮——却不是树的温度。那树皮像人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汗意,甚至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的跳动。我猛地缩回手,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去,那“树皮”上竟有一道浅浅的指印,和我的手掌大小分毫不差。
“吱呀——”
身后传来木门转动的声音,不是塔门,是一座孤零零的木屋。木屋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却映出一道晃动的影子。
我咽了口唾沫,握紧了腰间的折刀。冒险故事里的主角总爱作死,但我现在只想跑。可脚像生了根,那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更近,像有个孩子趴在我耳边唱:
“小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割掉耳朵挖掉眼,
红布裹着埋进宅……”
歌声里混着一股甜腻的腥气,我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声音钻进脑海。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木屋的窗户变成了两只巨大的眼睛,窗台上的青苔爬成了一张弯弯的嘴。
“别听……”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从雾里钻出来,像根细针戳破了恐惧的泡沫。
我循声望去,雾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一只布偶,布偶的脸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诡异。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生怕惊动了什么。
小女孩没回答,只是晃了晃怀里的布偶,那布偶的嘴巴突然动了动,发出和她一模一样的歌声:“小老鼠,上灯台……”
我吓得后退一步,脚下踢到一块碎石。碎石滚进雾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却没有落地的回音。
“雾里没有路,只有影子。”小女孩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他们都在雾里,唱着歌等客人。”
“他们是谁?”
“塔里的人,还有……找他们的人。”小女孩的眼睛突然翻白,眼白上布满血丝,“你也是来找他们的,对不对?像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叔叔,像上上次那个扎马尾的阿姨……他们都没出来,因为唱完了歌,就该埋进灯台里了。”
我攥着折刀的手更紧了:“你要带我去塔?”
小女孩点了点头,羊角辫上的蝴蝶结随着动作晃动,那蝴蝶结竟是用黑色的羽毛编的,和地图上塔尖的羽毛一模一样。
“跟我来,别说话,别回头。”她说着,转身走进雾里,布偶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混着雾里的风声,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我咬着牙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里,像踩在人的肋骨上。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周围的树木渐渐变成了歪歪扭扭的影子,有的像伸着爪子的猫,有的像垂着头发的女人,都静静地盯着我。
突然,小女孩停了下来。我撞在她身上,触到她的肩膀,冰凉刺骨,像摸到了一块冻硬的石头。
“到了。”她说。
我抬起头,看见那座黑塔。塔高三层,墙面爬满了黑色的藤蔓,像无数条扭动的蛇,塔尖插着那支残破的羽毛,羽毛上滴着暗红色的液体,落在地上,很快凝成了血红色的小花。
塔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腐朽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进去吧,歌要唱完了。”小女孩的声音变得空洞,布偶的歌声也越来越急:
“红老鼠,爬灯台,
偷了糖,摔下来,
糖没了,命没了,
塔底等着小乖乖……”
歌声落下的瞬间,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化作烟雾,消散在雾里。只有那一个布偶,飘在半空中,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塔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骨头被硬生生掰断。
塔内一片漆黑,只有墙角的一盏油灯,燃着幽绿的火。油灯旁边,摆着一张小木桌,桌面上放着一个布偶,和小女孩怀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口子更多,露出的棉絮上沾着暗红色的血。
我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随身携带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塔内——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全是不同人的笔迹:
“勿听童谣,童谣是索。”
“埋在灯台底下,骨头做灯台。”
“雾里无生,生者皆影。”
“它在听我们唱歌……”
最后一行字刻在最显眼的位置,字迹潦草,带着绝望的颤抖:“它喜欢听‘小老鼠’的歌,唱完就来取魂。”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耳边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墙壁的刻痕里钻出来的,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个孩子在合唱: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我捂住耳朵,转身想跑,却撞在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出一张苍白的脸——是那个小女孩,不,是无数个小女孩,她们从墙壁的缝隙里钻出来,从油灯的火焰里飘出来,从塔梁的阴影里探出来,都抱着一模一样的布偶,都唱着同一首歌。
她们的脸渐渐重叠,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影子的手里,拿着一盏灯,灯芯是一根人的手指,正滴着血。
“你唱完了吗?”影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玻璃划过木头,“该我唱了。”
影子张开嘴,唱出了新的童谣,歌声里裹着刺骨的寒意:
“野孩子,爬塔来,
摸着黑,踩着白,
手指断,脚趾落,
塔下白骨排成排……”
我突然想起了《雾塔纪闻》里的一句话:“童谣起,索命来;童谣止,入棺埋。”原来不是“勿听”,是“勿止”。我猛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影子的歌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甜腻的腥气里混着泥土的味道。手电筒的光晃了晃,落在塔梁上——那里挂着一串骨头,有手指,有脚趾,还有一串小小的肋骨,都用红绳系着,红绳上沾着新鲜的血。
我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触碰到刻痕里的血,温热的,还在跳动。我突然明白了,那些刻字的人,都没能逃出去。
冒险故事里的主角总能找到破绽,可我现在连动都动不了。影子的歌声突然停了,它凑到我耳边,我能感觉到它冰冷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
“你为什么不唱歌?”
我咬着舌尖,尝到一股血腥味,依旧不敢开口。
影子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塔内的油灯猛地爆了一下,火焰变成了血红色。我眼前一黑,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上了我的脚踝——是黑色的藤蔓,像蛇一样缠着,越收越紧,疼得我几乎晕过去。
“不唱歌,就留下来陪我们吧。”影子的声音变得温柔,却更让人恐惧,“我们可以一起唱歌,一起刻字,一起做灯台……”
藤蔓缠上了我的膝盖,我疼得浑身发抖,却想起了故事里的一个细节——《雾塔纪闻》的最后一页,被撕掉了一角,露出一行模糊的字:“雾散时,止歌,焚影。”
止歌。
我猛地抬起头,对着影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别唱了!”
影子的动作顿住了,所有的小女孩都停了下来,塔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藤蔓缠绕的声音,像人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你说什么?”影子的声音变得凶狠,火焰又旺了几分,映得整个塔通红。
“我说,别唱了!”我又喊了一声,同时摸出怀里的打火机,点燃了一卷浸了油的布条——那是我为了防狼准备的,现在成了最后的赌注。
布条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我盯着影子,一字一句地说:“雾散时,止歌,焚影。”
影子的身体开始扭曲,那些小女孩的身影也变得透明,黑色的藤蔓发出刺耳的嘶鸣,像被火烧到一样。
“不可能……没有人知道……”影子尖叫着,声音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孩童的啼哭。
我趁机后退,脚下的泥土又陷了下去,这次我没有停,转身冲向塔门。火焰烧到了我的风衣,烫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回头。
终于,我冲出了塔门,外面的雾突然散了。
雨还在下,风也还在吹,塔林恢复了原样,黑塔静静地立在那里,塔尖的羽毛依旧残破,却没有了那股诡异的气息。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怀里的《雾塔纪闻》掉了出来,我捡起来翻开,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地方,露出了完整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很新:
“止歌者,焚影;止影者,入雾。”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风又起了,那熟悉的歌声,再次从塔林的方向飘过来,这次,离我更近了:
“小老鼠,上灯台……”
我猛地站起来,看着那座黑塔,塔门不知何时又开了,幽绿的火焰从门缝里溢出来,映得周围的雾又慢慢聚了起来。
我知道,这场冒险,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