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暗河的时间流淌无声
子期后背的鞭痕终于褪去了骇人的深紫,化为一道道浅粉色的新肉,在苍白的皮肤上蜿蜒,像某种奇异的地图印记
紧绷和钝痛感依旧如影随形,但已不再妨碍他自如活动
暮雨阁内,药香渐渐被新煮的茶香和窗外竹叶的清气取代
他能重新握紧无咎剑了
冰冷的、沉甸甸的触感重回掌心,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安心,却也隐隐勾动着幻境中那刺目鲜血的回忆
他挥剑的动作依旧快、准、狠,却会在力道将尽时,无意识地模仿那日木剑切磋时学来的、生涩的回旋,试图收敛几分玉石俱焚的决绝
苏暮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站在梅花树下,看着一个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苏暮雨子期,过来。
子期走到他面前,玄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颀长,只是眉宇间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的专注。
苏暮雨今日,我教你别的
苏暮雨的目光掠过他,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似乎飘远了片刻,带着一种子期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缥缈。
苏暮雨手持细雨剑,缓缓起势,剑尖自然垂落,宽大的袖袍如流云般垂下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不再是暗河杀手的内敛杀意,也不是教导木剑时的圆融平和,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潇洒与落拓,仿佛青山隐隐,流水迢迢,带着一种被岁月掩埋已久的、属于江湖剑客的旷远气息
苏暮雨此剑法,名、两袖春风
苏暮雨的声音也似乎染上了那抹旷远
苏暮雨好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双臂一展
宽大的袖袍随剑意舞动如同被无形的气流充盈,骤然纷飞鼓荡起来
并非狂风大作,而是如同春日暖阳下,湖畔柳枝被和煦春风吹拂,舒卷自如,姿态万千
子期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柔和的气流随着那袖袍的舞动扑面而来,带着竹叶的清气,带着梅枝的冷香,带着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安逸感
然而,就在这极致舒缓、仿佛能令人卸下所有心防的春风之中,子期敏锐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却无比锐利的危险气息
那纷飞的袖袍之中,仿佛有无形无质的剑气在悄然流转、凝聚、蓄势待发
细雨剑向前看似随意地一拂
没有刺耳的尖啸,没有凌厉的破空
只有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润和煦的气流,如同初春时节挣脱寒冰的第一缕暖风,轻柔地、无声无息地向着前方一丛青竹拂去
春风拂面,应当是舒爽安逸的
然而,就在那柔和气流触及竹叶的刹那
一连串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爆响
那丛坚韧的青竹,仿佛被无数柄无形利刃瞬间掠过
竹叶如同被疾风扫过般剧烈摇曳,竹竿之上骤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如蛛网的切痕,深可见骨
下一刻,最外围的几根细竹竟无声无息地从中断裂,切口平滑如镜
子期倒抽了一口凉气,这绝非暗河追求的直白杀戮
这是将极致锋锐藏于极致柔和中,于无声处听惊雷
苏暮雨收势而立,细雨剑低垂,气息平稳
苏暮雨袖里藏风,春风得意
他看向子期,目光深邃
苏暮雨春风、亦可杀人,堂堂正正,亦可藏锋。
他上前,看着子期握在手中的无咎
苏暮雨试试
子期接拔剑出鞘,试图模仿苏暮雨的动作,身形却僵硬滞涩,无咎非但无法流畅飞舞,反而绊手绊脚,凝聚的剑气不是提前溃散就是失控地割裂了自己的袖袍,显得笨拙又可笑
苏暮雨没有催促,他走上前,站到子期身后
苏暮雨手腕再抬高三分,气沉肘间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子期紧握剑柄、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
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僵硬的右肘,极轻地调整着他发力的角度
子期全身猛地一僵
苏暮雨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沉稳的心跳声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膜上
清苦的药草气息混合着一种独特的、冷冽的雪松香,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覆在他手背和肘间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力量
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让子期的心脏骤然失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想挣脱,身体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后背新生的皮肉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贴近的体温,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暮雨放松
苏暮雨的声音低沉,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苏暮雨感受气的流转,而非肌肉的紧绷。剑意如春风,不是你死我活的蛮力对抗
他引导着子期的手腕,极其缓慢地划出一道圆融的弧线
无咎随之飘飞,这一次,一道微弱却确实成型的柔和气流自其中生出,虽然瞬间便溃散了,却不再是失控的锐芒
苏暮雨很好
苏暮雨低声肯定,并未立刻退开,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环抱的姿势,指尖细微地调整着子期发力的细节
苏暮雨记住这种感觉
子期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背后紧贴的热度和耳边灼热的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腕那微妙的气感流转上
汗水从他额角滑落,却并非全因吃力
接连数日,苏暮雨带着他研习剑法,直到子期熟练掌握
苏暮雨再次站在梅花树下,这一次他没有持剑
那股剑客的潇洒不在,一股沉凝浩大、仿佛能引动天地之威的气势自他单薄的身体里升腾而起
他并指如剑,缓缓抬起手臂,周身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苏暮雨此剑法,名曰、响惊雷
随着他并指一挥,一道若雷鸣般的沉闷轰响凭空炸响
并非真正的雷声,而是极度凝练压缩的剑气撕裂空气发出的爆鸣
尖锐刺耳,震得人气血翻涌!
一股无形的沛然巨力随着他手指挥出的方向悍然爆发
院中地面积累的尘土和零星竹叶如同被狂暴龙卷风掀起,化作一道浑浊咆哮的狂流,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向远处一丛茂密的修竹
碗口粗的青竹被那蕴含恐怖力量的剑气风沙拦腰斩断、绞碎,竹屑纷飞,烟尘弥漫
苏暮雨剑道大气象,不必拘泥于形
剑气响若惊雷,是为剑道大气象
子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手挡在身前,抵御那扑面而来的劲风和飞溅的碎屑
他眼中充满了震撼
这一剑,已近乎“道”
大气磅礴,引动风雷,完全是另一重他从未想象过的剑术境界
烟尘缓缓落下,露出那片狼藉的竹林
苏暮雨收指而立,看向子期,目光深沉
苏暮雨意到,气到,声威便到。剑、非只有阴诡狠毒一途,亦可如惊雷,浩荡堂皇,以势压人
子期尝试,却只能勉强调动内力发出尖锐的破空声,距离那撼动山石的雷鸣之威相差甚远
然而,苏暮雨似乎并不着急,他拿过一旁的无咎
苏暮雨这第三剑,是我要教你的最后一剑,无剑城绝学……
说这话时,苏暮雨的喉咙梗了梗
苏暮雨春雨剑法、
苏暮雨手持无咎,一剑刺出
初时无声无息,宛若春雨细密浸润,剑势柔和
然而,随着剑招推进,那剑势非但没有衰竭,反而如同海潮初涨,一浪高过一浪,力量层层叠加,越来越强,越来越急
剑尖震荡出的嗡鸣也越来越密集尖锐,到最后竟化作连绵不绝的潮汐之声,充斥耳膜
剑气纵横,将地面切割出无数道越来越深的沟壑,仿佛真有惊涛骇浪席卷而过
苏暮雨劲力绵长,后发先至,生生不息
苏暮雨额角见汗,缓缓收剑,潮声渐歇
子期看得心神震撼
这与他所学的一切暗河杀招背道而驰
暗河的剑,追求的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一点,瞬间爆发,一击绝命
而这春雨剑法,却讲究力量的持续与增长
子期师范,为什么……
子期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连日的练习而沙哑,他看向正在调息的苏暮雨
子期教我这些?
这些与暗河格格不入的、带着某种堂皇气象的剑法
苏暮雨抬眸,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暖色,却也让那沉静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
苏暮雨因为……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子期从未听过的、沉重的疲惫和一丝遥远的希冀
苏暮雨暗河的影子太沉,血腥太浓。我不希望你永远活在见不得光的水底,只懂得如何更快地割开喉咙。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子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审视和期盼
苏暮雨子期,你该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之下。不是作为暗河的傀,而是作为……你自己。
阳光之下?自己?
子期茫然,这两个词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
他的人生从炼炉开始,就只有黑暗、血腥和服从
子期无剑城……
子期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名字,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
子期师范,你……
苏暮雨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幽暗石壁,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平静的、仿佛在诉说他人故事的语调开口
苏暮雨我出身无剑城
子期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暮雨后来,没了
苏暮雨的声音依旧平静,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藏着万丈冰渊
苏暮雨一夜之间,一场大火,什么都没了
子期屏住了呼吸,他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暗流
苏暮雨然后,我便入了暗河
苏暮雨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
苏暮雨从无剑城少城主,变成暗河最深处的无名者,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成了如今的执伞鬼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子期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痛楚、仇恨、挣扎
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子期吞噬的寄托
苏暮雨暗河给了我苟活的机会和复仇的力量,却也把我变成了满手血腥的杀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咎冰凉的剑身
苏暮雨我此生或许再也无法堂堂正正地走在阳光下了,我的根已经烂在了这暗无天日的水底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子期,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
苏暮雨但是子期,你不同
苏暮雨你是我从炼炉里带出来的,你的路是我教的,你身上烙着我的印记,却还未彻底被暗河染黑
苏暮雨学会这些剑法,记住无剑城曾经的风骨,哪怕它只剩这点残影,然后……
苏暮雨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沉重如山的期许
苏暮雨替我,也替你自己走出去,走到那片阳光之下
子期怔怔地站在原地,苏暮雨的过去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从未窥探过的、属于师范的黑暗深渊
他终于明白,苏暮雨那份沉静下的疲惫从何而来,那份执著于将他雕琢成人的深意为何
那不是救赎,更像是一种……绝望的传承
他看着苏暮雨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痛楚和希冀,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想拂去师范眉间那沉重的阴霾,想斩断那些缠绕着师范的过去梦魇
无咎剑被递了过来,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苏暮雨的体温
他迎上那双沉痛却灼热的眼眸,极其缓慢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眼神却不再是全然的茫然,而是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名为承诺的分量
子期师范,我们终有一日会脱掉这身杀手之袍,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之下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雨阁陷入温柔的昏暗
唯有两双对视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仿佛要刺破这无尽黑暗的,不仅仅是剑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