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期后背的鞭痕结了深紫色的痂,边缘开始发痒
剧痛褪去,留下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磨人的钝痛和紧绷感,像一件不合身的、用伤疤织成的沉重外衣裹在身上
暮雨阁的日子在药香和窗外竹影沙沙声中缓慢流淌
他开始能自己坐起,端着苏暮雨递给他的温水小口啜饮,指尖不再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但更多时候,他仍是沉默地趴在在榻上或是窗边,目光却不再空洞,而是追随着苏暮雨的身影
看他煮水沏茶,看他整理书卷,看他立于窗前远眺沉思
一种无声的、粘稠的依赖在暮雨阁内弥漫
子期不再需要时刻用目光确认苏暮雨的存在,那清苦的药草香和规律的呼吸声渐渐融入他的世界,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而,兵器沉寂太久,总会渴望震颤
尤其是当那把无咎剑静静倚在墙角,乌黑的剑鞘在幽微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微光时,一种源自本能的躁动便开始在子期血脉里蠢蠢欲动
清晨,天光刚透出鱼肚白,窗外竹叶上的露水滴滴答答作响
苏暮雨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在院中那片青石空地上练剑
他手中并非无咎那样的杀人利器,而是一柄木剑,剑身光滑,透着岁月的温润光泽
剑招并不凌厉,甚至有些过于缓慢平和
起手式如流云舒展,转身时衣袂飘飞,带起细微的风声
木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划出的弧线圆融自如,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柳枝拂风,意在劲先,气随形走,不见杀气,唯有行云流水般的韵律和一种内敛的掌控力。
子期不知何时已挪到窗边的椅子上,玄色中衣松垮地系着,露出缠裹绷带的胸膛和部分结痂的后背
他看得极其专注,血丝未褪的眼眸一眨不眨,但看着看着,那总拧着的眉宇间便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焦躁
这太慢了、
也太……无用
在他被淬炼出的杀人本能里,剑只有快、准、狠,直取要害,一击毙命
这种缓慢的、仿佛在空气中画圈的剑舞,有什么意义?能杀谁?
苏暮雨一套剑法使完,木剑收于身后,气息平稳,周身仿佛还萦绕着未散的圆融气劲
他转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窗内那双充满困惑和一丝压抑不住躁动的眼睛
苏暮雨看懂了?
苏暮雨声音平静,缓步走回房内,额角有细微的汗意
子期抿紧唇,沉默片刻,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子期太慢、
苏暮雨慢
苏暮雨拿起案上布巾擦拭额角,闻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苏暮雨杀人的剑,自然越快越好。但活人的剑……
他走到子期很前,将手中的木剑递向他
苏暮雨有时候慢,比快更难
子期的目光落在递到眼前的木剑上,又猛地抬起看向苏暮雨,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苏暮雨你的伤未愈,无咎太重
苏暮雨看穿他的心思,语气不容置疑
苏暮雨试试这个
子期接过那把木剑,入手极轻,与他习惯了无咎冰冷沉重的质感截然不同,轻飘得让他觉得不安
他忍着后背肌肉牵扯的刺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动作因伤势而略显踉跄,但握剑的姿势瞬间调整到最习惯的、充满攻击性的起手式
哪怕握着的只是一根木剑,那架势也带着凝练的杀意
苏暮雨后退两步,让出空间,手中空无一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苏暮雨来
一个字,点燃了子期压抑多日的本能!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牵动伤口令他眉头一蹙,身影却如电扑出
哪怕手中是木剑,哪怕身体带伤
这一扑依旧快得惊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
木剑尖直刺苏暮雨咽喉,依旧是那套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剑法
狠辣,高效,不留余地
苏暮雨身形未动,直到木剑尖将至未至的刹那,才极其微妙地侧身、偏头
木剑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带起的风吹动了他几根发丝
子期一剑落空,拧身便欲再刺
然而,苏暮雨却在他力道用老的瞬间,伸出两根手指,并非格挡,而是如同拈花般,极其精准地在那力道最盛的剑脊上轻轻一搭、一引
子期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他全力刺出的劲道竟被带得偏向一旁,整个人重心瞬间失衡,踉跄着向前冲去
后背的伤口被狠狠牵扯,剧痛袭来
他闷哼一声,强行扭转身形,木剑反手横扫,试图逼退苏暮雨
苏暮雨却如鬼魅般贴近,并未硬接,只是用手掌外侧在他持剑的手腕上极轻极快地一磕
同时脚下极其隐蔽地一绊
子期下盘本就不稳,手腕一麻,脚下又被绊,再也维持不住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直直向前摔去
预想中撞击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
他摔进了一个温热的、带着清苦药香的怀抱里
苏暮雨不知何时已移到他身前,稳稳地接住了他倾倒的身体
一只手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肩,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环过他的腰侧,将他大半重量承接过去
两人身体瞬间贴近,几乎鼻息相闻
子期整个人都僵住了
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暮雨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能闻到那熟悉的、令他安心的药草气息,更能感受到环在腰侧那只手臂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支撑
后背火辣辣的痛楚还在叫嚣,但更强烈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慌乱和……一丝陌生的、被紧密包裹的战栗感
他的脸颊几乎蹭到苏暮雨颈侧的皮肤,那温热的触感让他如同被烫到般猛地一颤,下意识就想挣脱
苏暮雨别动、
苏暮雨的声音低沉地响在他耳边,气息拂过他耳廓,带来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环在他腰侧的手臂微微收紧,阻止了他的挣扎
苏暮雨感受到了吗?
子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呼吸都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感受到什么?
感受到……拥抱的紧密?
感受到心跳的共振?
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炽热的温度
苏暮雨你的剑,只有去势,没有回势
苏暮雨的声音很近,带着一种教导式的平静,剖析着他刚才的失败
苏暮雨一往无前,不留余地。杀敌时是利器,但……
他顿了顿,环在子期腰侧的手极轻地动了一下,仿佛在示意那失去平衡的狼狈
苏暮雨若遇阻挠,或需回转,便易折,易伤己
子期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注意力被话语吸引
是了,刚才那股带偏他力道的柔劲,还有那恰到好处的绊索
苏暮雨剑客的剑……
苏暮雨继续道,声音低沉如同耳语,气息拂过子期敏感到发烫的耳垂
苏暮雨要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如流水绕石,迂回向前
他扶着子期,让他慢慢站直,但那只环在腰侧的手并未立刻松开,仿佛一个无声的支撑
子期站直身体,微微喘息着,后背的疼痛和方才失控的慌乱还未完全平复
他低着头,不敢看苏暮雨,视线落在掉在地上的木剑上
第一次,他开始真正思考,剑……除了杀戮之外的形态
苏暮雨再来
苏暮雨松开了环在他腰侧的手,退开一步,拾起地上的木剑,再次递给他
这次,他的目光里带着明确的指引
苏暮雨别只想着刺穿什么,试着感受剑尖划过的风,感受力道的流转,感受收放
子期接过木剑,握得很紧
他再次摆出起手式,但这一次,那架势里少了几分玉石俱焚的杀意,多了几分迟疑和尝试
他缓缓刺出一剑,依旧快,却在力道将尽未尽时,尝试着依循苏暮雨刚才引导的轨迹,手腕极其生涩地微微一旋,试图将那前冲的力道引回一丝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全然没有了往日杀人时的流畅狠辣
后背的肌肉因这陌生的发力方式而抗议地抽痛
苏暮雨静静看着,眼中没有丝毫嘲笑,只有专注的观察
在他又一次因力道控制不佳而身形微晃时,苏暮雨再次上前,没有接触他的身体,只是伸出指尖,在他手肘某个穴位上极轻一点
苏暮雨这里,松一分
指尖的触碰带着微凉的体温,点醒了那块僵死的肌肉
子期依言微调,剑势果然顺畅了一丝
接下来的时间,不再是厮杀,而更像一种奇异的共舞
苏暮雨时而出声提点某个关窍,时而用指尖极快地触碰他发力错误的关节予以纠正
子期紧绷着精神,努力模仿、调整,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再是纯粹疼痛的冷汗,而是带着一种专注和极其微弱的、掌控新事物的生涩喜悦
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竹窗,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汗水和竹叶的清新的气息
当子期终于能勉强将一套最简单的、包含三次回旋卸力的基础剑招完整使出,虽然依旧生硬滞涩,却不再因失控而摔倒时,他停了下来,拄着木剑微微喘息,抬头看向苏暮雨。
苏暮雨站在光影里,玄色的衣袍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看着子期,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子期此刻略显狼狈却眼神发亮的模样,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苏暮雨有点样子了
苏暮雨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点温度
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袖口擦去子期额角的汗珠
子期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
他感受着那柔软布料拂过皮肤的触感,看着近在咫尺的苏暮雨沉静的眉眼,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酸涩却又鼓胀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木剑,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腼腆和依赖
墙角,无咎剑在鞘中沉默
而窗边,那被遗落的白毫银针,在早已凉透的茶汤中,缓缓沉入了杯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