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哥……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咔嚓。
一些细小错落的枝干被脚踩断，发出清脆的声响。傍晚的黄昏映在苍幽的古树上，像是垂重老矣的老者，吃力地穿过枝叶间交错的缝隙。
斑驳的圆点散落在枯枝落叶间，像极了泛黄的纸页。
周边是静默的古树，衬着野草孤藤，俞显沉寂。这苍远的大山格外庄严，宽厚，仿佛还带着点长者的慈祥。
好似无论你做些什么，它都会谅解。
就好像一名智者，怜悯地看着孩童所做的——在它看来是幼稚的捣乱。
这种慈悲让我心生敬意。
我想起了村干部、老师们的话，心下不安起来：“村长爷爷说过的……不让带火种进山的……”
说完，我偷偷地瞄了眼前方带头的人，带了点怯懦。
被唤作强哥的领头人好面子，自持大哥的身份，很反感有人同他作对。
当下他被我忤逆了，便叫喊道：“招娣你不想进山就给我滚回去！以后也不要再同我们一道玩了！”
“啧……扫兴。”阿勇嘀咕了声，回头冲我喊道：“老大说去野炊，你敢给我走？！再说了……带个火种怎么了……以前我跟强子两个人也带了火种进山，不也没啥事吗？”
我心下明白，不能再多嘴。被他们威胁多了，就不敢再反抗了。
走在我前头不远处的小萍默默地放缓了步子，我跟上来后，她拉起了我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进入大山深处，草丛越来越浓，浓密高大的枝叶几乎把天空遮蔽起来。周边昏暗阴沉，草丛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路越来越难走，我们都累出了一身汗。到了目的地后，强子三人便把背上的包放下。
“你，把火生起来；你，把帐蓬搭好。”强子用手指了指我和小萍，自己和阿勇随便找了个草坪坐下，大饮了口矿泉水，便歇着了。
看着他俩悠哉的模样，不免让我想起祥嫂憔悴的模样，祥嫂双眼爬满了血丝，身上满是被生活折磨的痕迹。祥嫂干活很勤奋，为了让两个儿子有出息，几乎到了拼命的程度。
本该天道酬勤，可惜事与愿违，不幸再次降临到这位饱受磨难的单亲母亲身上——她辛辛苦苦奋斗下来的三千块被偷了。
邻里一片唏嘘，都在怜悯这位悲催的老人。
我敛下心绪，把周边的枝条捡起堆好，把火生了起来。这时，小萍也把两个简易的帐蓬搭好了。
做好一切后，强子和阿勇就站起身来，在他们各自的包里摸索着，把那些吃的，喝的全都都一一拿了出来。
他们把生肉放在火上架着，强子拎着包，冲我们神秘一笑：“让你们长长见识，什么叫烧火酒！”
说完他从包里拿出两瓶度数极高的烈酒。
“哇！好兄弟，仗义，有好酒就早拿出来分享嘛！”阿勇从强子手中拿过其中一瓶，粗鲁的打开瓶塞，就仰起头把洒往嘴里大口大口的灌。
强子也有样学样地喝着酒，我们围着火堆坐着，火光映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把我们的脸衬得通红。
或狰狞，或颠狂、或哀戚，或愁苦……
强子和阿勇两兄弟早就醉了，倒在草地上不省人事。小萍没有什么胃口，早早就回了帐蓬，歇下来。
我怕他俩出什么意外，就坐在火堆旁，守着他们。
我望着那跳跃的火渐渐地出了神。恍惚间，四周的空间好似扭曲了一般火苗猛得疯长，一下子就蔓延到我们周边。树啊、叶子啊、草啊……全都被点着了。
夜幕一下子就被熊熊大火映得火红火红的。
我听见强子他们在叫喊，一颗倒下的古树砸中了帐蓬，那个帐蓬顷刻间就被点燃，火舌一下子就把阻碍着它的一切都消灭殆尽。我没来由的慌了神——那不就是刚刚小萍歇息的帐篷吗？
小萍！
我想跑过去救人，却被强烈的火势挡住了去路，我抬头一看，入月皆是红光。满山遍野都是红……一时竟分不清是星辰更亮，还是这火光更亮。
我有些茫然，好像同这个世界脱离开来。我看见火焰已经点燃了我的衣服，正灼烧着我的皮肤。慢慢地，它覆盖了我的全身……
我还看见一大车一大车的消防员冲进山林救火，火舌毫不留情地吞噬着他们年轻的生命。
这和蔼厚重的大山终究因它的纵容，而被烧得粉碎。
我听见了哭喊声，循声望去，从绝望痛苦的人群中，我看见我娘正对着四具焦尸中的其中一个，哭得嘶心裂肺，我爹也在一旁泣不成声。
我后悔了……我不该怯懦退缩的，我应该勇敢起来，阻止强子和阿勇带火种进山。一场大火，毁了千千万万个家庭，还有数代人的呕心经营。
这是多么大的损失啊！
我后悔了……我不该跟父母怄气的……
我一直以为他们偏疼弟弟，所以不仅给我取名为招娣，而且还让我做这做那，却从不让弟弟干活。我觉得不公平，我说凭什么啊！凭什么你们的心那么偏哪！
我知道，落后的山村往往孕育着落后的思想，所以，我拿起家中唯的笔——那是父母为了让我学习，咬牙买下的笔，一字一顿，一笔一画地写下：
读书，离开大山。
只有离这贪瘠的山村远远的，才能不受腐朽的思想迫害。我想幻化成一只海燕，就像高尔基诗歌里的那样，自由的海燕，飞到那理想的港湾，翱翔在蓝天之下。
从此远离了这朴质的山村，这生我养我的大山。
海燕一去不复返，停栖在文明的城市，沐浴着文明的光辉。享受着何为——自由。
然而，这漫山大火烧尽了我思想的迷障。
大山孕育着我，我是山的孩子，人要落叶归根的，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如果所有人都离开了贫瘠之乡，去往繁华之都，那么，这宁静悠远的大山，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又有谁守护呢？
思想是要改变的，只有弃了迷信落后的思想，才能迎来文明世界的曙光。所以，这一次，我想守护我的大山母亲，守着这一方水土。
这山火正是心火，蕴涵着澎湃的激情，我从噩梦中醒来，浇灭了火堆，望着夜幕中的星辰，其中最耀眼的那一颗，是启明星。
在漫天星辰下，我坚定了自己的志向。
爱护这一方水土，草木皆有灵，大山孕育着我们，这古老的树木仿佛是无言的告白，沉淀着时间的光辉。
(所以，森林防火，人人有责。)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